价格战打到第八天,周记的早晨照旧是满的。
这倒奇了。巷口三块一碗的面排着队,这边六块一碗的味,卖着卖着就见了底。小雨想不通,柳旭不解释。味这东西,有时候不讲理。
早上七点,门板刚下,张大爷就来了。扫帚靠在门口,人往老位子上一坐。
"小柳,今儿什么味?"
"鳝丝面。"柳旭说,"黄鳝是凌晨淀山湖送来的,刘姐烫的,火候刚好。"
张大爷眯着眼看那碗面。鳝丝划得匀,油亮,铺在面上,像给面盖了层被子。
他吃了一口,嚼了嚼。
"香。真香。"
"扫地跟做饭,一个理。"张大爷放下筷子,"哪儿脏,哪儿就得扫。扫干净了,走路的人心里亮堂。周师傅在的时候,我这扫帚,就搁在他门槛边上。他下面,我扫街,风雨无阻二十年。"
"现在换您了。"柳旭说。
"我扫不动几年咯。"张大爷摆摆手,"这条街,往后归你们年轻人。"
"大爷,您扫了二十年街,一条巷子全是您的故事。"柳旭给他续了面汤,"这条街上倒闭过的店,您还记得几成?"
"记不全咯。"张大爷就着汤,掰着手指头数,"伞店,钟表铺,理发店,粮油店……数得上的,十好几家。"
"有的黄了,有的搬了。有的搬走了,又搬回来了。"
"搬回来干什么?"
"看看。"张大爷说,"看看这条街还在不在。看看还有没有人,肯守着一样东西不撒手。"
张大爷从兜里摸出三张一块的,压在碗底下。柳旭不言语。这是两人的老规矩——钱要给,面只收三块,谁也别可怜谁。
八点,豆豆妈把豆豆送到巷口,豆豆背着书包往店里钻。
"柳叔!"
"慢点。"柳旭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清汤面,飘着几点油星,一丁点葱花都没有。
豆豆接过去,吸了一大口。
"豆豆,知道这碗面为什么没葱花吗?"
豆豆摇头。
豆豆妈在门口接话:"周师傅在的时候,天天给豆豆留一碗不加葱花的。孩子打小吃惯了,见着葱花就挑,挑得满桌都是。"
"以后周叔给他留。"柳旭说,"天天有。"
豆豆妈笑了笑,没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夜市摊。
上午十点,日头上了桌板。刘姐在灶间歇脚的工夫,跟柳旭说了件事。
"我原来的厂子,香满楼,散了三年了。"刘姐摘着韭菜,"前几天,我在人才市场碰见两个老姐妹。问了半年工,没人要。人家嫌四十来岁,嫌手脚慢。"
"她们问我,在哪儿干。我说周记。她们不信,说六块一碗的面,能开几个钱。"
"我跟她们说,我们这儿教手艺。包吃住,月薪三千。"刘姐把韭菜码齐,"其中一个,让我帮她问问,还要不要人。"
柳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账上的现金,还够十一天。再进一个人,就少一天。
"让她来。"他说,"先试工。一天少一天,也多一双干活的手。"
"你不怕?"
"怕。"柳旭说,"可这家店要是只算钱,那就白开了。"
灶间里,于海在刘姐边上学着划鳝丝。他的手很稳,一刀下去,骨是骨,肉是肉。他没抬头。自打那天晚上以后,他的话少了一半,手上的活多了一倍。
靠窗的老位子,坐着一个写代码的。三十来岁,一台旧笔记本,一杯面,能坐到晌午。
他不点菜。每日一味上什么,他吃什么。吃完了,把碗一推,接着敲键盘。键盘声跟外头的油烟味混在一块儿,居然不难听。
今儿他的味是鳝丝面。他吃得慢,眉头皱着,屏幕上一片红。
"又改bug呢?"柳旭问。
"嗯。甲方又改需求。第十一回了。"
"那你还坐得住?"
"坐得住。"他说,"你们这儿安静。外头的咖啡厅,一杯三十八,坐一小时赶人。你们这儿,一碗面六块,坐一天没人管。"
"自己接活?"柳旭问。
"嗯。今儿这个,改了十一回,回回白改。"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钱给得不少,就是累。"
"那还接?"
"接。坐在你们这儿,改十回也不烦。"他说,"上回在写字楼底下那家店,坐半小时。服务员过来问三回'喝点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我上一个常去的店,是巷口那家馄饨铺。去年拆了。拆了以后,我就没挪过窝。"
晌午,人渐渐少了。一个老客看着巷口的红棚子,问了句:
"柳老板,味飘香那么大的牌子,你们真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日子都得过。"柳旭擦着桌子。
中午,韩愫的电瓶车从巷口过,喇叭没按。她看了眼红棚子,又看了眼周记的门,风一样过去了。
靠窗的程序员把最后一口汤喝光,接了话:
"你们这店要是没了,我就搬到有周记的城市去。"
一屋子人都笑。柳旭也笑。
笑完,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这家店,必须守住。
打烊以后,柳旭一个人坐在店堂里。
小黑板还立在门口。"今日一味"四个字,让门口的灯照得发白。
他把这半天的事过了一遍。
张大爷的街。豆豆的碗。刘姐的韭菜。程序员的代码。
原来这家店早就不只是面馆了。
它是这条街的底气,是这些人一天里头,敢往这儿坐的理由。
他守了这间店大半年。守到今天才看明白——守是相互的。这一屋子的人,也在守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