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战是早上七点开始的。
巷口支起一张红棚子,四张桌子,一口大锅。味飘香的招牌擦得锽亮,底下一行红字:手擀面,三块一碗。
跟周记同款。半价。
"柳老板,咱俩也降价吧。"于海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
"不降。"
"可人家三块……"
"三块有三块的活法,六块有六块的活法。"柳旭看了会儿棚子,"他降他的。"
第一天,周记的流水掉了四成。
第二天,又掉两成。巷口那几张桌子前头,排起了队。
对街的马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看着红棚子,看了半天,又搬回去了。
柳旭没急着还价。他搬了条板凳,跟小雨在后厨对了两天账。
面粉,一斤两块二。一碗面四两面,合八毛八。
肉,当天早市进的,一碗面二两,合三块二。
煤火,水电,房租摊下来,一碗七毛。
人工——刘姐,于海,加上他自己,一碗合一块四。
"一碗面的本钱,四块七。"小雨把笔一搁,"柳哥,我跟你说,三块钱一碗,卖一碗亏一块七。这价,跟不了。"
"味飘香跟得了?"
"他们中央厨房,面粉整车进,一斤一块六。"小雨说,"肉是冻了半年的。一碗本钱,两块不到。三块钱,他们有的赚。"
"虎皮鸡爪,三十块两只,本钱十一块。红烧肉,三十八一份,本钱十四。"小雨翻着账本,"这两个价高,利厚,他们砍不动。"
"所以他们挑手擀面下手。"柳旭说,"面是招牌。面倒了,别的都是空谈。"
柳旭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价格战,跟则死。
第三天晚上,打烊了,于海没走。
他站在灶台前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柳哥,我有话。"
"说。"
"王海涛找过我。"于海的声音发闷,"他说,第二张方子,让他瞧瞧。看一眼,给三千。"
柳旭看着他,没接话。
"我没让。"于海抬起头,"第二张方子,我不交了。"
"为什么?"
"他跟我说,'什么都别干,盯着周记就行'。"于海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柳哥,我在夜市摊帮过两年厨。在王海涛眼里,我就是个备着的胎。有用的时候捡起来,没用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他还说了一句。"于海的声音低下去,"'你姓于,不姓柳。别忘了自己是谁放进来的。'"
柳旭给他倒了碗水:"那些人说的话,往心里去,你就输了。你姓什么,自己定。"
柳旭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收银柜,从柜底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本子上记着三行字:
偷拍卤缸,照片三张。
交方子一张。
交照片三张。
"这些,我都记着。"柳旭把本子合上,"人留下,账记着。你能干就干,不想干,我不拦。"
于海看着那个本子,眼圈红了,没掉下来。
"我干。"他说,"柳哥,我有一笔账,得慢慢还。"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摊开在灶台上。
"王海涛的价盘。半价面,他们能撑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之后,爱买不买。"
柳旭拿起那张纸,就着灶台的灯看。
价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面粉断供,第七天启动。
"第七天。"柳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他断我的面。"
"嗯。粮油市场的赵老板,昨天被他们请去喝茶了。收粉,断料,老套路。"
柳旭想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门口的小黑板换了新内容。
原先上头写着:手擀面,六块。虎皮鸡爪,三十块两只。红烧肉,三十八块,需预约。
这回,只剩一行字:
今日一味:雪菜肉丝面。六块。卖完收工。
"柳哥,真不降价?"小雨问。
"不降。"柳旭把那块黑板挂正,"从今天起,咱们不卖'同款'。"
"不卖同款,他打谁去?"
第一锅面上来,香味先一步出了门。
张大爷头一个进门,背着扫帚:"今天这味,我没吃过。"
"雪菜肉丝。刘姐老家寄来的雪菜,炒了一早上。"
"来一碗。"
柳旭给他下了一碗,收三块——老价钱,一辈子不变。
老头子吸溜吸溜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比昨儿的强。"
到了十点,黑板上的"卖完收工"四个字,应验了。
一个熟客来晚了一步,看着见底的盆,直咂嘴。
"明儿赶早。"柳旭说,"明天的味,比今天还好。"
那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二天一早七点,他来了,还是晚了一步。
第五天,今日一味:红烧肉面。
三十八块,预约的不算在里头,现买的只有八份。八份,十一点半卖完。
有人提意见:"柳老板,一天就一样,吃腻了怎么办?"
"吃腻了,明儿换。"柳旭说,"明儿的味,您没吃过。"
第四天起,棚子后头,味飘香的小工探着头往这边看,眼里有点羡慕。他守着一锅三块钱的面,一上午没来几个人。
原来不打价格战的办法,是让价格战打不着你。
柳旭心里过了一遍账:房租,工资,面粉,肉。每天的窟窿,三千往上。
每日一味要是稳住了,流水能回去一半,窟窿就堵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得想别的辙。
价格战第七天,系统开了口。
【价格战第 7 天。注意:你的现金流,还能撑 11 天。】
柳旭盯着面板看了两秒,回身在小黑板上添了一行小字:
「本店不参加价格战。」
倒计时,从今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