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部的复查工作组是周一上午进场的。
一共三个人:法务部的年轻干事抱着半人高的文件盒,外聘的女律师拎着公文包,走在最后的是那位合同顾问。会议室被腾出来做临时办公点,长桌上摊开了建馆以来所有私人捐赠的协议卷宗,纸页泛黄,一屋子旧纸的尘味。
苏晚和沈叙是上午十点被叫过去的,要求配合提供藏品部的入库底单和盘点记录。就是那时候,他们第一次见到陆顾问。
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乱,穿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边。左手食指外侧磨着很厚的旧茧,是常年压着纸页写东西磨出来的。他随身带一支黑色钢笔,笔帽磨得发亮,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没说多余的场面话,接过沈叙递过去的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陆顾问的工作范围很明确,只碰捐赠协议。
入库单、清册、盘点表他都不看,只翻最原始的签署协议,一页一页过,看得很快,却很准,看到有疑问的地方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道细杠。他翻纸只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指尖捏着页角轻轻一掀,纸页在空中划出很轻的弧度,落下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像是在这行做了一辈子的人。
苏晚站在旁边核对清单,目光扫过他的手。翻到靠底下的一叠协议时,他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纸页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稳稳落下去。
很短暂的一顿,不到一秒,接着又往下翻了。
别人不会注意到。但苏晚看见了。像她能看出字距偏了半分一样,她能看出那个动作里的迟疑。
下午沈叙被叫去协助核对一批八十年代的旧协议。
他抱回来半摞翻过的文件,放在工作台上。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余温就漫了上来。
是两层温度。
表层是陆顾问刚留下的,带着一点钢笔墨水的凉味,是新的,浮在纸面上。底下还压着一层更老、更沉的温度,沉在纸纤维里,停在签名的位置,很重。像是很多年前,就有人用指尖按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反复摩挲过,纸纤维都比别的地方薄一点。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其中一份的时候,指尖的温度骤然沉了一下。
是捐赠协议,落款签着“周见生”三个字。
就是这个名字。
当年有人盯着它看了很久,今天又有人盯着它看了很久。
晚上在修复室,他把这份协议推到苏晚面前。
“他看过这份。”他声音很低,“但不想再看。”
苏晚第二天就亲眼见到了那个反应。
她送核对好的清单去会议室,正赶上陆顾问翻到那份“周见生”的捐赠协议。
他的指尖落在签名上,停了一瞬。
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太久,甚至脸上表情都没变。他只是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名字的收尾——那笔往右上挑的笔锋,然后翻到下一页,草草扫了两眼,在首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五个字:待进一步核实。
字写得很稳,和其他协议上的字迹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有把这份协议和其他核对过的摞在一起。他随手放到了桌子的最右角,压在铜镇纸下面。苏晚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位置刚好是他平视的视线死角,自己坐着的时候,目光刚好扫不到那里。不是随便放的,是刻意放在“自己不用看见,别人也不容易注意”的角落。
那个笔迹,那个收尾的挑笔,那个藏在名字里的肌肉记忆。
是韩守的。
下班之后,两人在修复室待了很久。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这份“周见生”的捐赠协议,另一份是沈叙从人事档案里调出来的,陆顾问二十年前的辞职申请。
辞职申请上的签名,收尾笔锋也是轻轻往右上带一点,和“待进一步核实”那五个字的笔锋,分毫不差。当年那份归属纠纷的处理函,经办人签名被人用刀片刮掉了,纸背凸起的笔痕,还能看出半个“陆”字的轮廓。
二十年前。
韩守从库房辞职,带着蛇骨走的同一年。
陆顾问作为经办人查捐赠纠纷,查到一半,也辞职走了。
不是巧合。
是同一件事,逼走了两个人。一个藏起了东西,一个停下了案子。
“他认识韩守。”她轻声说。
沈叙沉默了几秒,慢慢摇了摇头。“也可能,他只认识这份协议。”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潭水,比他们想的更深。韩守的假名字,蛇骨的来历,二十年前没查完的纠纷,到今天,又重新翻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复查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陆顾问每天准点来,准点走,每天翻一摞协议,每天在那份“周见生”的捐赠上,都写上同样的五个字:待进一步核实。然后依旧放到桌子的右角,压在同一个铜镇纸下面。
他没提过这份协议的问题,没问过捐赠人是谁,没说过要找补充材料。就那样每天写一遍,每天放一边。
苏晚和沈叙也没提。
他们没有上去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都牢牢记住了那份协议的编号。
那天晚上沈叙翻完馆藏旧档案的残页,找到一张当年争议藏品的清单,最后一行的编号被人用刀片刮得很干净,只残留了“零三”两个字的下半截。
和蛇骨的入库编号“零三一”,只差一笔。
两人对着残页看了很久,没说话。
平静的复查还在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翻开了,就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