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演武场喧皆作古,深关沉道养五转
擂台钟声余响,看台满场震愕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方立谢绝了一众长老、各大坊市势力递来的邀约与厚礼,岩脊奔犀缓步随行,云雀振翅,在他肩头轻轻落定。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大荒演武场。
这片擂台,陪他走过漫长的悟道之路。
一输一赢,一弃一取,无数辅枢流转来去,以赌斗为炉,以胜负为火,把水、风、雷、金、土、丹、毒、魂,直至最后的火道,一一烙印进道心。
曾经他登台,是为补缺、为寻道、为亲眼见识每一条道途的长短与克制。
如今九道尽览,万法了然,演武场于他,已经没有再继续停留的必要。
那里的争锋、算计、底牌博弈,已经不再能给他带来新的道韵增益,再多厮杀,不过是重复已知的道理,徒耗心神。
他如今本身已是五转修为,双本命灵枢根基稳固,九道真意缠绕在灵枢道纹之间,只是大战连番、一路忙着登台试道,根基还带着几分浮躁,道韵驳杂交错,尚未彻底沉淀归一。
就像熔了九种精金,原料尽数齐全,却还没有淬炼为一体纯粹的大器。
方立依旧租下演武场外那一处僻静洞府,只是这一次,他加置了多重锁阵、隔绝一切传讯与寻访的禁制。
灵石在阵眼排布,源源不断散出温润灵气,洞府深处安静幽深,听不到外界半点风声。
关好石门,阵纹次第亮起,将世间纷扰隔绝在外。
他盘膝于蒲团之上,缓缓闭目。
先是收束一身外放的锋芒。方才擂台之上为应对楚狂霄,九道道韵轮番流转,外放压敌,道韵是散开的。此刻心神向内收拢,不再向外寻觅对手、不再推演招式、不再预判别人的底牌。
过往所有擂台的画面,在识海中缓缓流淌,却不再是用来拆解对手破绽。
他开始梳理九道之间的主次关系。
时梦、杀煞两大五转本命灵枢,是主干,是根本。
余下九道法理,不是并列的筹码,不该杂乱地堆在道心之内。
水道缠绕、风道散逸、雷道震荡、金道裁断、土道固守、丹道归序、火道燎原、毒道暗蚀、魂道勘妄,全部化作依附主干的支流。
该什么时候借火道之烈,什么时候借土道之稳,什么时候引毒道暗诡,什么时候以魂道辨真假,不再是临时临场拼凑的战术,而是道韵本身自带的秩序。
他要做的,是去芜存菁。
许多在擂台厮杀时为了取胜而生出的花哨变招,取舍、淘汰。
那些依靠辅枢才能施展的旁门术式,本就是外物载体带来的法门,尽数剥离,只留下最本源的道理,融入两大本命灵枢的道纹之中。
从今往后,无需借任何四转辅枢触发,一念起,万理随行。
丹田之内,两枚五转灵枢静静悬浮。
时梦灵枢缥缈如烟,层层幻境脉络之中,嵌入了火的焚炼、土的承载、魂的照真;
杀煞灵枢沉冷如渊,杀伐道纹之上,添了金的斩断、雷的震碎、毒的暗腐。
九道真意缓缓渗透、交融、咬合。
不再是一招切换一道,而是一道起,诸道相随,浑然一体。
这个过程,不急、不躁、不求异象、不求突破。
他已经站在五转,此刻不是冲击更高境界,是沉淀、是压实、是把一路搏杀得来的浩瀚感悟,牢牢焊死在自己的道基里。
修士最忌一路高歌猛进,修为涨得快,感悟浮在表面,根基虚飘,日后遇大关隘极易道心动摇、走火偏途。
之前他流连演武场,连战不断,看似步步变强,实则一直处在高速消耗、高速汲取的状态,缺少这样一段静下来反刍的时光。
云雀落在洞府一侧石台上,敛翅安睡;岩脊奔犀趴伏在洞府门口,厚重的身躯护住阵门,鼻息悠长,替主人挡下一切无意闯入的生灵。
一日,两日,三日。
洞府之中没有冲天灵光,没有异象轰鸣,只有缓慢、绵长、持续不断的道韵流转。
方立一遍一遍内视自身灵枢道纹,反复推演九道相生相克的闭环,寻找交融之间细微的滞涩之处,一点点打磨顺滑。
有些道意彼此冲突,如火之烈与土之沉,毒之隐与丹之正,从前对战之时可以分开取用,互不干扰;此刻要共存于同一套道体之中,便要定下分寸:烈而不躁,隐而不邪,各司其职,互不侵夺。
他一点点调和,定下自身道则:
以时梦幻域为笼,纳诸道之势;
以杀煞绝杀为终,收诸道之果。
幻为引,煞为归,九道为变化之用。
又过数日,道基之中那一股历经无数擂台厮杀带来的浮躁戾气,慢慢褪散干净。
曾经为了赢下赌局而生的争胜之心,淡去许多。
不是失去战意,而是战意收于心底,不再被胜负牵动。
日后再出手,不是为赢赌注、不是为夺取灵枢,只随心而动,该战则战,该止则止。
待到第十日,方立心神一静,完成最后的梳理。
识海澄澈,道纹稳固。
两大五转灵枢的道基彻底夯实,九道法理融会成一套浑然自洽的完整体系,没有冗余,没有冲突,没有悬浮无根的感悟。
所有从演武场搏来的收获,全部内化为本己之物。
他缓缓吐纳一口悠长浊气,睫毛轻颤,慢慢睁开双眼。
眸光温润内敛,不见往日擂台争锋时的锐利,可眼底深处,藏着一整套万法闭环的浩瀚底蕴。
演武场的起落,到此画上句点。
擂台赌斗、输赢取舍,已是过往。
他的路,要离开这片坊市演武的小天地,往更辽阔的南疆大荒深处去了。
九道熔铸五转身,
收锋闭户洗嚣尘。
从今不恋擂台事,
静固道根待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