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猛然想起册子里另一句——
"杜某替殿下收着。"
替殿下收着。
不是替自己,是替殿下。
杜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副本据为己有——他是在替靖王,保管这枚能颠覆国本的棋子,等一个时机,交给一个能替靖王用它的人。
那个人,就是崔巍。
而崔巍,是杜瑄的学生。
师徒传承的,从来不只是学问——还有这枚,足以倾覆江山的棋子。
"沈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沈砚回头,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清荷。
"公主有请,"清荷低声道,"杜明远进京了,住在他岳丈府上——靖王府。"
沈砚瞳孔骤缩。
杜明远——崔巍的师弟,靖王的女婿——此刻,人在靖王府。
崔、靖两家的盟约,从二十年前的一纸副本,到今天,终于要在这座府邸里,当面续上了。
"杜家的祖宅里,不会有副本了,"长公主立在廊下,望着宫墙方向,"杜瑄若聪明,二十年前就该毁了它。他留到今天,只有一个原因——他在等一个时机,让这份副本,发挥最大的价值。"
"公主的意思是,"沈砚沉声道,"杜瑄把副本交给了崔巍,崔巍一直藏着不用——"
"不是藏着不用,"长公主缓缓转身,目光沉静如深潭,"是等一个能彻底压死陛下的人,再用。"
她顿了顿:
"而你,沈砚,就是那个'人'。"
沈砚一怔。
"崔巍为什么对你穷追不舍?"长公主声音极轻,"因为你查贪墨、查遗诏,一步步逼他亮底牌。他等的是一个能把你'置于死地'的时机——等你把遗诏之事闹得天下皆知,再用那份副本,当着百官的面,证明陛下得位不正。"
"到那时,"沈砚接话,声音发干,"我查遗诏之举,就成了'构陷君主'的死罪。百官会认为——不是崔巍在翻案,是我在逼崔巍翻案。"
"正是。"长公主缓缓点头,"崔巍要的,从来不是扳倒你,而是借你之手,把这场国本之争,逼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沈砚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从他踏进冷宫那一刻起,他就落进了崔巍的局。
崔巍要他查出血书册子,要他拼出真相,要他把遗诏副本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然后,在所有人都盯着遗诏真假时,崔巍亮出最后一张牌:那份被杜瑄保管了二十年、如今握在杜明远手中的——遗诏副本。
当朝对质,真伪立辨?
不。
崔巍根本不在乎真伪。他要的,是"争议"本身。
只要百官心里种下"陛下得位不正"的疑虑,这就够了。
一个被怀疑的皇帝,才是一个可以被架空的皇帝。
"那我该怎么办?"沈砚睁开眼,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知道孝端皇后,为什么要把血书册子,藏在冷宫的灯下吗?"
沈砚一怔。
"她大可以带出宫,交给信得过的人,"长公主缓缓道,"可她没有。她把册子留在了宫里——留在了皇城之内。"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长公主声音极轻,"只能在这座城里,才能发挥作用。"
她望向沈砚,一字一句:
"孝端皇后留下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另一间密室的钥匙。而那间密室里,藏着能让崔巍、让杜家、让这场延续两代的血色盟约——彻底灰飞烟灭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今晚,跟我进宫。"
皇城西侧,有一处连内厂巡检都要绕路的地方。
旧称"典玺所",本是先帝朝存放历代宝玺印信之所。孝端皇后生前,曾以"掌内廷典玺"之职在此住了七年。她去世后,这里便封了门,一锁二十年。
钥匙,在长公主手里。
夜风穿廊,铜锁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沈砚跟着长公主走进正堂,脚下是厚厚的灰尘。月光从破窗透进来,照见堂中一方青石供桌,桌上并无香炉,只搁着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只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镇纸。
长公主伸手,拿起镇纸。
沈砚看见镇纸底下,压着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纸。
纸上没有字。
"用火。"长公主只说了两个字。
沈砚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就着烛台引燃,凑近那张纸——
火焰舔过纸面的一瞬,字迹如墨色游鱼,一行一行从空白中浮现。
是矾水。 孝端皇后用的是最老的办法——矾水写就,遇火方显。
字迹极细,密密麻麻,列成了三栏。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二十年前的魂灵:
"第一栏,是二十年前的那夜,宫中各门值守、当值、换班的全部人名。谁开的门,谁换的岗,谁的值簿被人改过——都在这里。"
她手指下移:
"第二栏,是此后十年间,每年腊月,靖王以'岁贡'之名,送往朝中诸位大人府上的——礼单与收礼人。"
再下移:
"第三栏……"
她停住了。
沈砚凑近了看。
第三栏的字迹,与其余两栏截然不同——不是细笔,而是重重的、一笔一笔刻进去的墨痕,力透纸背,像是写字的人,每写一笔,都在呕血。
那一栏只有一行字,却列了三十七个名字。
末尾,是孝端皇后的落款,和她亲笔写的一句话——
"若吾儿登基,此三十七人,皆不可留。"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不是罪证。
这是一份清算清单。
孝端皇后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替她的儿子,把该杀的人,一个不隔地——圈好了。
"她不是受害者。"长公主缓缓合上匣子,月光映着她的侧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夜会发生什么。她没有阻止,因为她拦不住。但她做了一件事——她记住了每一个在场的人。"
"记住他们,"沈砚轻声道,"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一个个——"
"能一个个,清掉。"长公主接了他的话,声音没有起伏,"她用二十年,做了一把刀。这把刀,现在在我手里。"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也包括崔巍?"
"包括。"
"也包括……杜瑄?"
"包括。"
"也包括——"沈砚的声音顿了顿,"靖王?"
长公主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折好,递给了他。
沈砚没有把这东西带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