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梁昭帝端坐灯下,面前跪着一人,正是内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福。
当年那个在孝端皇后册子里"色变"的司礼监掌印,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内厂提督。
"东西,拿到了?"梁昭帝淡淡道。
刘福双手呈上一个布包,打开——正是那本血书册子。
"沈砚可曾抄录?"
"臣遣人盯了半个时辰,他只在灯下看了两遍,未抄录,未带出。"
"半个时辰……"梁昭帝手指轻叩桌面,"他看得够仔细了。"
"陛下,要不要臣——"
"不必。"梁昭帝打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沈砚是个聪明人。他看了那本册子,就该明白——朕为何留着他,又为何一直看着他。"
他转身,目光沉静而幽深:
"刘福,你说——若朕当年,真如孝端皇后所愿,安心做个守成之君,大梁如今,是何光景?"
刘福低头,不敢接话。
"孝端皇后替朕选了这条路,"梁昭帝声音极轻,却字字千钧,"朕走了二十年。如今崔巍拿先帝的犹豫来逼朕——朕倒要看看,朕这个'被选定'的皇帝,坐得稳不稳。"
他缓缓抬手,接过那本血书册子,在烛火上,慢慢凑近。
火舌舔上纸页,迅速蔓延。
"陛下!"刘福惊呼,"这册子——"
"烧了。"梁昭帝声音平静,"孝端皇后的笔迹,不该留在这世上。"
火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朕的皇位,不需要任何人替朕证明。"
沈砚回到值房,已是四更。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枚"内厂"铜牌,一夜未眠。
阿丑被带走了。血书册子被皇帝亲手烧了。
他手里,什么都留不下。
可有些东西,一旦看过,就烧不掉了。
沈砚闭上眼,册子里的每一行血字,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小德子那句"娘娘要哪一道",孝端皇后取过印亲手盖下,另一道当场焚毁——
等等。
沈砚猛地睁开眼。
另一道当场焚毁。
可小德子说——"还有一方副本,已送出宫了"。
副本。
孝端皇后在册子里记下了这句话,却没有写——那方副本,送去了哪里。
可她记下了另一件事。
沈砚在脑海中急速回溯册子里的每一页——
"十一月廿七。先帝崩。我……取过印,亲手盖下命太子继位的那一道。另一道,我命小德子当场焚毁。可小德子说:'还有一方副本,已送出宫了。'我问送去了何处,小德子不答——"
不答。
为什么小德子不答?
因为送去的那个地方,小德子不能说——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
一个能让小德子毫不犹豫把遗诏副本交出去的人。
一个——先帝驾崩当夜,就在宫里、甚至就在寝殿附近的人。
沈砚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册子里另一页——
"十一月二十。靖王入宫探病,于寝殿外候了两个时辰,先帝未见。出宫时,靖王与我擦肩,低声道'母后保重'。我回头望他背影,看见他袖中,露出一角明黄——是遗诏的形制。"
遗诏的形制。
十一月二十,先帝尚在世,靖王袖中,就已出现"遗诏"。
那道遗诏,不是先帝驾崩当夜才写的。
是提前备好的。
而能提前备好遗诏、又能让小德子把副本交出去的人——
沈砚的呼吸,一点点停滞。
孝端皇后记下的所有线索,指向的都不是崔巍,不是靖王。
而是一个从头到尾,从未在遗诏之争中出现过的、真正的幕后执棋人——
——那个能让靖王提前备好遗诏、能让小德子交出副本、能让司礼监掌印刘福"色变"的人。
一个,连孝端皇后都不敢在册子里写出名字的人。
沈砚缓缓站起身,望向皇城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二十年前那场宫闱之变,真正的执棋人,根本不是孝端皇后。
——孝端皇后,和他一样,都是那盘棋上的——棋子。
沈砚找到那处宅子时,天已大亮。
城西柳巷,一户寻常的致仕官员旧宅。门口挂着"杜氏祖宅"的匾额,漆色斑驳,显然多年无人修缮。
杜瑄。
当朝宰相崔巍的恩师,已故太子太傅,杜明远的父亲。
也是——二十年前,小德子将遗诏副本"送出宫"时,唯一在宫外接住它的人。
线索是血书册子里的一句话。
孝端皇后没有写"副本送去了何处",但她记下了小德子交出副本时的那个"人"的特征——
"十一月廿七夜。小德子将副本递出宫时,接物者立于巷口老槐树下,身披鹤氅,左手拇指戴一枚翡翠扳指。奴才曾见靖王戴过此物——可那人身形颀长,步履沉稳,绝非靖王。小德子唤他'大人',那人道:'此事,杜某替殿下收着。'"
杜某。
沈砚查了大梁近二十年的官员名录——二十年前,能在宫外深夜接住遗诏副本、被小德子尊称"大人"、又与靖王有旧、且佩戴与靖王同款翡翠扳指的朝中重臣——
只有杜瑄。
而杜瑄的儿子,杜明远,娶的是靖王的长女。
杜家,是崔、靖两家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最牢固的——血缘纽带。
"杜老先生去世已七年,"看门的老仆拦在门前,态度客气却不许进,"宅中只余几位旧仆,无权接待来访官员。"
沈砚递上一张银票,老仆看了一眼,手微微一颤,却没接。
"大人若要见,老奴可做不了主。宅中如今做主的是二老爷杜明远,可二老爷半月前便外出未归——"
"去哪了?"
老仆犹豫片刻,低声道:"听说是……进京了。"
沈砚心头一沉。
杜明远进京——崔巍的棋子,靖王的姻亲,两代盟约的活见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了京。
沈砚没有强闯,转身离去。
他站在柳巷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处斑驳的匾额,脑海中急速回溯血书册子的每一页——
杜瑄接住遗诏副本,替靖王收着。
二十年后,这份副本到了崔巍手中,成了扳倒皇帝的利器。
可崔巍手里,为什么会有杜家的东西?
除非——杜瑄早已把副本,交给了崔巍。
什么时候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