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还未被李主任看到,街道办走廊里的空气就沉得像灌了铅。
陈铁柱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背靠着剥落的白灰墙,手里拿着一支旱烟袋,虽然没有点火,但是嘴里叼着空烟嘴,眯起眼睛望着办公室半掩的门缝。刚才许大茂哭哭啼啼地解释的时候,简直像是一出滑稽的独幕剧,在整个院子里面引起了一阵不安的情绪。现在戏散人空,轮到他出列发言了。
他踏进办公室的时候,皮鞋底碰到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两声响,并没有很快的动作,但是还是把办公室里原本沉寂的空气给打破了。
李建国低头看许大茂举报材料的档案,听到声音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串线条。进来坐。语气温和但是带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之意,“许大茂刚走完,你现在来,是想给他的事情补上一个缺漏,还是再解释一下你的‘智能助手’是怎么运作的?”
陈铁柱没有坐下来。走到办公桌前站着,双手下垂,样子很随意,就像是在自己家的炕头上晒太阳一样,眼睛紧紧盯着李建国有点疲倦的脸。
主任不是要我解释原理的。陈铁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具有北方男人特有的粗鲁感,字正腔圆,“我想再补充一些关于许大茂同志的情况。”
李建国手里的钢笔稍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的时候金丝眼镜后面露出一丝疑惑:“许大茂?”他不是已经走了吗?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人走了,事情并没有结束。陈铁柱嘴角微微上扬,是冷笑又是苦笑,“主任,你刚才问他为什么第一个发现我搞封建迷信的是他。”思考了好久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他向前迈出了一半的距离,并且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下。虽然从军旅生活中获得的压力已经被收敛起来了,但是办公室里的气温还是下降了不少。
许大茂这个人很心眼小,记仇。他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平时爱打听闲事,在车间里转悠,东张西望。厂里新来的几个年轻徒弟中,尤其是老实巴交、缺乏变通能力的,经常被他欺负到。陈铁柱说话很平稳,好像平常邻里之间的事一样,“昨天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在那里听见两个老工人在聊天。”据说许大茂平时最爱造谣生事,今天说是张三偷了集体的煤球,明天又说李四跟女工不清不楚的。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衬衫也穿得干干净净,但是说出来的都是些脏话。
李建国皱起的眉头更皱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钢笔帽:“就是说他平时就品行不端是吧?”
“品行?”陈铁柱轻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主任,咱们讲究个公道正派。一个连一般做人道理都不懂的人,整天窥探邻居隐私,拿着相机到处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集体利益,我看,那是为了泄私愤。他举报我,未必是因为我真有什么邪祟,更可能是因为我在院子里站稳了脚跟,碍了他的眼,挡了他的道。”
办公室里一时之间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动窗户发出的嗡嗡声。
李建国把手中的笔放好之后,往后一仰,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陈铁柱。他知道许大茂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没有找到证据之前不能随便下结论。陈铁柱说的这句话,恰似一把解剖刀,剖开了许大茂伪装的一层皮肤。
你所说的话有根据吗?李建国问到。
证据就在人们心中。陈铁柱淡淡地说,“厂里工人心里都有杆秤。”许大茂平时如何欺负新来的同事、怎样搬弄是非,大家心里都是明镜似的。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叫几个老工人谈谈他们的情况。不敢当着人的面说,害怕被许大茂报复,在私下里又没人没有受过他的气。”
过了一阵子之后,李建国才又说话。当想起许大茂刚才急躁而又没有底气的样子,再看看眼前沉稳冷静、条理分明的陈铁柱,高下立现。
道德是人的根本。陈铁柱又加了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有力,“如果没有公正和正义的话,所谓的举报也就掺杂了个人恩怨。”主任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这句话就像是投向李建国心湖的一块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拿起桌上红头文件一看上面的许大茂的名字又看看对面的陈铁柱,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你可以好好等着。李建国终于说了话,语气比较沉重,“这件事情我会再去查一下。”不查你的,但是查许大茂的
陈铁柱点头同意了,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之后就走出了办公室,并且步伐非常稳健。
走廊里的风还是很冷的。陈铁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关上的房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一局自己已经赢了。许大茂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寒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身边打着旋儿飞舞。仰望着灰扑扑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以及远处工厂烟囱喷出的煤烟的味道。
这就是生活。残酷、真实、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