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宛如精密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清晨的寂静。
纪霜降凝视着那根随心跳起伏的绿色线条,眼皮沉重如铅。她在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守候了不知多久,手机早已没电关机,连杯中的水都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吞噬的瞬间,那只一直安静躺在白色床单上的手,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而是有意识的微屈。
纪霜降猛地睁眼,金丝眼镜险些滑落鼻梁。她顾不上扶正,整个人如触电般弹起,双手死死扣住贺凛的手腕。
“贺凛?”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不敢置信的颤抖。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那双平日里凌厉深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眼神有些涣散,但在聚焦到纪霜降脸上的那一刻,迅速清明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眼底乌青、嘴角还挂着干涸泪痕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你。”
纪霜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问疼不疼,想问感觉如何,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醒了?”
贺凛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和几乎嵌进肉里的指节,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皱,但笑意却更深了些。
“嗯。”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没死。”
这句话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却让纪霜降眼眶一热,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松开手,又怕弄疼他,犹豫着悬在半空。贺凛却主动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力度不大,却稳如泰山。
“别哭。”他说,“丑。”
纪霜降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那个雷厉风行的安全总监形象,但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谁哭了?我是激动。对,激动。毕竟某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贺凛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发丝移到红肿的眼睛,再到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纪霜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办公室,他这样看人,通常意味着又要挑刺或者下达命令。但现在,这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温柔。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爆炸的火光、撕心裂肺的呼喊、手术室外冰冷的墙壁,还有自己那些可笑的算计和防备。
她曾以为婚姻是利益交换,曾以为爱情是累赘,曾以为只要保持距离就能全身而退。
结果呢?
结果是她差点失去一切,而他用命填了这个坑。
羞愧感像潮水般漫过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抬起头,直视贺凛的眼睛。
“贺凛。”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比任何一份项目报告都要沉重。
贺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道歉。
纪霜降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
“我以前总觉得,谈恋爱太麻烦,结婚太麻烦,信任别人更麻烦。我习惯算账,习惯权衡利弊,习惯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
她顿了顿,眼眶通红,但眼神亮得惊人。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贺凛,我以后再也不逃避了。”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要和你一起面对一切。不管是赵德柱,还是钱万山,或者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我不躲了,我也不算了。你要打我就陪你打,你要跑我就跟你跑。”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贺凛的眼神微微动容。他当然知道这几天的煎熬对她意味着什么。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乱了阵脚,第一次卸下所有铠甲,露出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内里。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傻瓜。”
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一直都在。”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纪霜降心上。
不需要更多的承诺,也不需要华丽的誓言。
在这狭小的病房里,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两颗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一起。
纪霜降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靠向病床。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碰到他身上的管子或绷带。
贺凛顺势侧过身,尽管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还是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这是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病床太窄,两人的身体都带着伤痛。
但在这种笨拙的相拥中,温度却在一点点传递。
纪霜降把脸埋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药味。这是属于他的味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贺凛。”
她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不是契约,不是交易,不是权衡。
是爱。
赤裸裸的,坦荡的,不再隐藏的爱。
窗外的晨光彻底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但听起来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首温柔的伴奏。
纪霜降闭上眼,感受着怀里人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的心跳,渐渐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