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是晚禾用学堂西头那间堆杂物的土坯房改的。

那房子原先堆着破犁、烂筐、断了腿的长凳，墙角一窝蟋蟀，人进去一脚能踢起半屋灰。晚禾把它清了三天，清出来的杂物在周富贵家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墙上的裂缝拿黄泥糊了两遍，第一遍糊上去，干了就裂，又和了草筋再糊第二遍，这回才勉强站住了。屋顶漏雨的地方铺了新茅草，铺得厚厚的，下小雨能听见上面沙沙地响，跟有人在头顶筛米似的。药柜是周富贵从食堂后面翻出来的旧碗柜，漆皮掉得斑斑驳驳，腿还缺一根，拿半块青砖垫上了。他拿湿布擦了三遍，擦干净了一看，还真是个柜子——一层一层，码上药包，竟有模有样。

门上挂了一块木牌，是晚禾自己劈的木板，边缘还带着斧痕。她拿炭条写了三个字——药庐。

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药"字那一竖还写劈了叉。可晚禾退后两步看着，心里挺满意。这比药豆田那块泥巴木牌强多了。泥巴木牌雨一淋就塌，木板牌子，能挂好些年。

她想，日子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换结实的来。

药庐开张头三天，没人来。

一个都没有。

村里人从门口过，脚步放得轻，往里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了，像看一户新搬来的、摸不准脾气的邻居。有人在墙根底下嘀咕："禾丫头会看病？她不是种地的吗？种地的咋会看病呢？"也有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个丫头片子，黄毛还没褪干净，能看什么病。我看呐，是看热闹。"

这些话，晚禾在屋里都听见了。她没出去辩。辩什么呢？庄稼还没熟的时候，谁说它熟，都不算数。

她也不急。每天天不亮起来，先把药柜里的药包翻出来，摊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晒一遍，认一遍。苦参、甘草、山药、燕麦、柴胡、防风。有些是她从秘境带回来的，纸包上还有秘境里那股子清苦气；有些是她照着巳蛇的图谱，在附近山上一样一样寻回来的，哪座梁背阴长柴胡，哪条沟沿儿有防风，她如今门儿清。晒完了，收回来，拿石臼碾。碾成粉的搁一处，切成片的搁一处，整根的搁一处。石杵一起一落，笃、笃、笃，像给这间土坯房敲着更点。

子鼠蹲在药柜顶上，看她碾药。小东西好奇心重，看她碾得起劲，伸爪子扒拉了一下药粉——

"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喷嚏，打得它自己从柜顶滚下来，摔在柴堆上，半天没缓过劲。晚禾笑得石杵都拿不稳。子鼠恼了，冲她吱吱叫了两声，一溜烟钻梁上去了，一晚上没理她。

第四天，巳蛇来了。

它从药庐房梁上垂下来的时候，正在碾药的晚禾没抬头。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那道碧绿的影子，像梁上垂下来一截活的山泉。她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慢吞吞的、文绉绉的腔调：

"苦参碾粗了。入药要过八十目筛，你这才过了四十目。粗一分，药性出得慢三分；病人多疼一天，就是你的过错。"

晚禾抬起头。

巳蛇盘在房梁上，通体碧绿，在暗处微微泛着光。尾巴尖卷着那卷树皮，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它三百年里一笔一画攒下来的。它低头看她，黑豆眼安安静静的，不凶，也不笑，就这么看着，像先生看一个刚入学堂的蒙童。

"你来了。"晚禾说。

"山下有病人。"巳蛇从房梁上滑下来，动作不紧不慢，落在药柜上，把那卷树皮展开。尾巴尖点了点第一行，那一行写的是最寻常的一味草药，可它点得很重，"我写三百年毒草谱，不能白写。毒认得，药才认得准。从今日起，我盯着你。"

就这样，药庐里有了监考。

学徒是几个胆大的女徒，阿荞带头。阿荞自己把头发挽得利利索索，袖口扎得紧紧的，像个要上工的小媳妇。巳蛇盘在房梁上，尾巴卷着树皮，谁抓错药，它就朝谁吐信子。信子吐得不重，但凉丝丝扫过手背，任谁都得一激灵。

头一天就出事了。一个女孩手一抖，把苦参和断肠草搞混了——两株草摆在一处，都是褐皮，断口都发苦。巳蛇从梁上"唰"地垂下来，正对着她的手，吐了一口信子。

女孩吓得药杵都掉了，"当啷"一声。她蹲下去捡，手直哆嗦，捡起来又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巳蛇慢悠悠地说："苦参苦，断肠草也苦。但苦参吃了治病，断肠草吃了要命。你今日手抖这一下，来日病人的命就抖一下。你闻闻。"

女孩把两株草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闻了半天，忽然睁眼："这株……有股杏仁味儿？"

"对了。"巳蛇尾巴尖点了点树皮，"杏仁味儿，就是断肠草的名片。草不会说话，可它把话都藏在味儿里了。闻到这个味儿，别吃，先问自己三个为什么。记住了？"

"记住了。"女孩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从此抓药，必先闻。

药庐开了半个月，头一个外村病人来了。

是个老汉，从十里外的赵家坳来的，姓赵，家里排行老四，人都叫他赵四爷。走了大半天，到药庐门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土路上。他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往前栽，一步一栽，像地里一棵被风打折了还没倒的谷秆。他儿子跟在后面，三十来岁的一条汉子，急得一脑门子汗，手里攥着半串铜钱，钱上沾着汗，攥得湿漉漉的，绳都快断了。

赵四爷在门口站定，喘了半天气，才喊出一声：

"禾先生。"

声音又哑又虚，像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十里铺的赵老六说……说您这儿，能看病。"

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咳得他儿子赶紧上来捶背。晚禾把他们让进来，扶赵四爷坐在药庐门口的石凳上。她蹲下来，先看舌苔——舌苔黄厚，像撒了一层炒糊的麸皮；再翻眼皮——眼白发浑；最后三根手指搭在他腕子上，搭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搭完了，她站起来，从药柜里取了三样东西：苦参、山药、燕麦。

"苦参清热，山药养胃，燕麦润肺。"她一边说一边把药包好，包得方方正正，"您这是常年累出来的咳，肺里有热，胃里也空。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喝三天。"

赵四爷的儿子上前一步，把那半串铜钱往前递，递得又急又诚："先生，您先收下，俺爹这病……"

晚禾没接。

她摆摆手："先喝三天。好了再说。"

"要是不好呢？"汉子嘴快，问完就后悔了，赶紧闭上。

晚禾看了他一眼，没恼："不好，你再跑一趟，我重新看。钱的事，不着急。"

汉子捧着药包，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看病先不收钱的。走出村口，他跟爹念叨："爹，这禾先生，跟咱们那儿不一样。"赵四爷抱着药包，咳了一声，喘着说："是不一样。你记着她的好。"

三天后，老汉自己走来的。

没拄棍子。

腰直了些，步子还慢，但一步是一步，踩得实。咳还是咳，可不像前几天那样咳得要栽跟头了。他站在药庐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把一整串铜钱往晚禾手里塞——那是他攒了半年、原本打算抓不起药就抓只老母鸡上集去卖的钱。

晚禾按住他的手，从那串钱里，只拈了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一副药。多了不收。"

赵四爷的儿子愣住："就三个铜板？先生，我爹这条命……"

"就三个铜板。"晚禾把剩下的钱推回去，语气平平的，不容商量，"药是山上长的，我不过出了些力气。力气不值钱，你们的庄稼才值钱。回去吧，秋收还等着人手呢。"

巳蛇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幕，从头到尾没出声。尾巴尖在树皮上轻轻敲了敲。等老汉父子走远了，它把树皮卷下来，用尾巴尖蘸着墨，在那页的最后一行上添了几个字。

晚禾凑过去看。

"苦参三钱，山药五钱，燕麦一把。三碗水，煎一碗。三日。咳喘。"

字迹工整。下面是巳蛇歪歪扭扭的批注，写得很小，像是不大好意思似的：

"三百年毒草谱，头一回记了个救人的方子。"

晚禾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她想起巳蛇说"我写三百年毒草谱，不能白写"。原来它也知道，只认毒不识药，谱就冷；记了救人，谱才有了温度。

当天夜里，药庐里点着油灯，灯花偶尔"啪"地爆一下。晚禾坐在灯下整理药方，一天下来记了七张，有本村的，也有外村摸黑赶来的。阿荞在旁边帮她抄方子，抄到一半，笔停了，抬头看她。

"姐，外村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事，"今儿我数了，晌午那会儿，门口排了五个。有周家集的，还有比赵家坳更远的。"

"嗯。"

"咱的药够吗？"阿荞的眉头拧起来了，"苦参还能撑些日子，山药下得最快。照这么下去……"

晚禾把最后一包药扎好，手指一翻，麻绳利落收口，放在药柜上。

"不够就上山采。苦参附近就有，燕麦咱自家地里就有，山药亥猪能拱——它拱地是把好手，拱出来的山药又深又整。"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了的事，"灵雀说，未羊、丑牛、午马还在等。等我开堂授课，十二生肖各授一艺。到那时候，药庐就不止这一间了。"

阿荞没说话。她把抄好的药方一张一张叠好，压得整整齐齐，压在药柜上的石臼底下——那是这个家当里最沉的东西，方子压在那儿，踏实。

灵雀从窗外飞进来，翅膀带起一小阵风，灯苗晃了晃。它落在药柜上，看着晚禾，黑豆眼在灯影里亮得像两点星。

"十二生肖各授一艺。"它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等你开堂。"

晚禾把药包一包包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灯花又"啪"地爆了一声，照亮她半张脸。

"那就开堂。"

（第59集完）

巳蛇从房梁上垂下来，尾巴卷着树皮，头一回记了个救人的方子。三个铜板一副药，老汉走了十里地，哭着回去的。药庐刚开张，门板上那块炭条写的木牌还歪着，但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