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眼底金光流转,鉴定之眼扫过殿前平台,确认周周遭没有潜藏的阵法波动、毒素或是触发机关,微微颔首,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全。推门。”
两名治安队员上前,手掌抵在温润厚重的白玉殿门之上,缓缓发力。白玉门面冰凉彻骨,即便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千年之前的阴冷。
沉闷厚重的摩擦声缓缓响起,两扇巨大的白玉殿门向内徐徐敞开,门轴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是这座沉睡了千年的遗迹正在苏醒。
门后景象撞入眼帘的一瞬间,所有人呼吸齐齐一滞。
密密麻麻的兵马俑整齐列阵,一尊尊栩栩如生,排得井然有序,一眼望过去看不到队列尽头。一股沉淀了千百年的凛冽杀伐之气,顺着敞开的殿门汹涌席卷而出,狠狠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如同实质般的重力,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这股气息不是阴风,不是戾气,是千军列阵、朝堂肃杀,是大秦一朝金戈铁马凝在一起的厚重威压,是横扫六合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霸气。
良久,众人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跟着王晋抬脚踏入白玉大殿之内。
殿内极为开阔,穹顶高耸,上千尊和真人等高的陶俑分立通道两侧,气势森然,个个不怒自威。队列分得清清楚楚,一边是披甲持戈的武将,甲胄上的鳞片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冷光;一边是峨冠博带的文臣,宽袍大袖,手持笏板,正是大秦早朝的朝班次序,分毫不乱。
郝建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俑像,嗓子发紧,喉结滚动,率先打破死寂,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我去,胡亥这是直接把始皇帝的早朝队列原样搬进来陪葬了吧!你们快看那一尊,怎么比别的都高出一大截?该不会是蒙恬?”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武将队列靠前那一尊身形格外魁梧的陶俑。那尊陶俑身披重甲,手持长戟,面容刚毅,即便只是陶土烧制,也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煞气。
王晋眼底金光不断闪烁,鉴定之眼接连落在一尊尊兵马俑上。一行行信息反复浮现,全部标注为普通陶俑,没有异能反应,没有活物特征,没有暗藏的灵源。
可心底那股异样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明明鉴定结果没有异常,他就是觉得,这些陶俑绝不只是看上去这么简单。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郝建还在挨个打量,嘴里不停念叨,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哆嗦,明着是品评俑像,实则借着说话给大伙壮胆。
“这边这个,看着像是李信!你看身姿,一身战甲,锐气十足。那边那个,该是章邯吧,沉稳厚重。一个个都这么高大魁梧。”
他咂了咂嘴,视线在一排排高大的陶俑身上来回扫,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内心的恐惧。
“怪不得古时候猛将身形都这般壮实,想来当年这些领兵的,平日里伙食不差,多半肉食管够。这下我算是琢磨明白那句‘何不食肉糜’了。”
小刘轻轻拉了一下郝建的胳膊,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这里面太静了,回声很重。你说话的声音,在殿里传得很远。”
郝建顿了顿,收敛了几分音量,但目光依旧舍不得从这些秦俑身上挪开,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小刘站在队伍侧边,脸色依旧泛着苍白,还没从精神力透支的状态里缓过来,静静望着满殿朝班俑阵,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排布完全是朝堂规制,文左武右,班次分明,每一个人的冠服、甲胄,都和秦制记载对上了。这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咸阳宫朝堂。”
陈默的真实之眼还维持着微弱的运转,缓缓扫视整片大殿,眉头微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看不到幻境伪装,这些陶俑表层,没有阵法虚影。但……总觉得它们好像都在盯着我们。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王晋收回鉴定目光,缓缓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望向大殿深处,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先不要靠近俑身与触碰它们,沿着中间主道继续往里走。保持间距,所有人不要脱离队伍。”
郝建赶紧闭了嘴,攥紧手里的警棍,指节发白,紧跟在队伍后面,眼角还忍不住时不时瞟向两侧一排排沉默伫立的大秦文武俑像。上千双陶土雕琢出来的眼睛,齐齐朝向大殿正中的通道,肃杀之气沉沉笼罩整座白玉内殿。
千人文武俑列层层向后延伸,森然肃杀的气息压得全场人人心神紧绷。众人屏住呼吸,踩着大殿正中的白玉主道,一步一步往前,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穿过漫长朝班队列,行至整座内殿的最尽头。
大殿高台耸立,一座帝王陶俑端坐九重台陛之上。
帝王俑身着十二章纹通天帝袍,冠冕垂珠,面容威严深沉,眉眼自带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的无上帝势。身姿挺拔如山,端坐龙台之上,不怒自威,俨然一统六国的始皇帝真身临世。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即便历经千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帝王俑身侧,一尊身形精壮、躬身垂首的男子陶俑小心翼翼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卑微,垂肩敛身,一副近侍权臣模样,与帝王俑的威严形成鲜明对比。
郝建视线一落,瞬间锁定那尊侧身俑,下意识低呼出声,语气满是不屑与唏嘘,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我去,这就是大奸臣赵高吧!祸乱朝纲、篡改遗诏、乱我大秦社稷,竟然也能有资格入此秘境陪葬,真是瞎了始皇帝的千古慧眼!”
话音刚刚落地。
整座死寂万古的白玉大殿,骤然响起一道恢弘、古老、震彻四极的威严怒喝!
声音不来自任何人,赫然是那尊端坐高台的始皇帝陶俑开口发声!
音色厚重如洪钟大吕,穿越千年时光,带着帝王独有的生杀大权,骤然炸响在殿中,震得穹顶簌簌落下灰尘。
“大胆!竟敢如此忤逆朕!来人,给朕将这些蛮子拿下!”
紧随其后,千尊文武俑列之间,轰然响起整齐划一、震得大殿发颤的齐声应答。
“诺!”
“哗——!”
整齐的踏步声骤然炸开!
两侧原本一动不动、尘封千年的兵马俑,猛然活了过来!陶土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数尊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的武将陶俑,瞬间踏出规整队列,坚硬陶靴踏在白玉地面,发出铿锵震响。一柄柄寒铁长戈轰然抬起,戈尖寒光凛冽,齐齐锁定大殿中央的王晋一行人。
肃杀杀机瞬间锁死全场!
突如其来的异变,千年陶俑活阵、帝王发声、戈矛指敌,远超所有人的认知极限。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治安队员,此刻也面如土色,手中的警棍微微颤抖。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穿众人心理防线。
郝建双目一翻,浑身僵硬,腿肚瞬间抽筋发软,直挺挺向后一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白玉地面上,当场昏死过去。
小刘、两名治安队员、体力本就透支虚弱的苏清,在这道千古帝威与兵戈杀机的碾压之下,心神彻底崩碎,脑袋一歪,接二连三软软倒地,瞬间尽数昏死在白玉大殿之中。
短短一瞬。
偌大白玉殿内,全员倒地昏厥。
唯独剩下王晋与状态飘忽、勉强撑着意识的陈默两人,僵立原地。陈默的真实之眼疯狂运转,试图看穿这恐怖的幻象,但那股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精神世界上,让他头痛欲裂。
可下一秒,陈默承受不住这股跨越千年的帝王威压,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身躯一软,也直接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全场。
只剩王晋一人,孤零零站在千戈直指的大殿中央。
无尽恐惧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打颤,浑身肌肉僵硬紧绷,根本无法站立。在始皇帝君临天下的无上帝威面前,在千军俑阵的肃杀煞气面前,渺小的现代人类,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噗通一声!
王晋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白玉地面上,背脊紧绷、头颅微垂,大气不敢喘一口,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膛,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死寂降临大殿。
数尊持戈兵马俑依旧戈尖锁定王晋,却不再上前,仿佛在等待更高的指令。
高台之上,始皇帝陶冕微动,那道威严古老、俯瞰万古的声音,再次缓缓落下,褪去杀意,只剩无尽威严与不解。
“嗯……退下。”
话音落下,那些踏出队列的武将俑兵,瞬间止步不动,煞气收敛,却依旧持戈伫立,静静待命,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始皇帝的目光,透过陶土双目,牢牢锁定下方唯一跪立的王晋,缓缓开口,带着跨越千年的疑惑。
“朕观尔等模样,衣装怪异、发式短促、削发断须,全然不似九州华夏子民。”
“难道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弃?衣冠束发,乃华夏君子之礼?”
“尔等何人?奇装异服、毁弃须发,闯入朕陵,意欲何为?”
帝音沉沉,压满整座大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王晋的心头。
此刻的王晋,心脏狂跳,浑身冰凉,不敢有半分放肆,头颅低垂,姿态极致恭敬、小心翼翼,用尽全部沉稳,准备回话应答。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古代君主,而是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是那个将大秦推向巅峰的千古一帝。
王晋伏跪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头不敢抬得太高,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千古帝王。
“回陛下,晚辈……是现代人。”
高台之上,那尊始皇帝陶俑微微前倾,垂珠的旒冠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现代人?何为现代人?”
王晋喉头滚动,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飞速打转。他清楚,眼前这位是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始皇帝,若是直言大秦结局,后果不堪设想。他迟疑片刻,斟酌着词句,不敢吐露真相,声音颤抖。
“晚辈……来自很久之后的岁月,距当下已经隔了漫长时光。其余的,晚辈不敢妄言。”
这一句含糊的答复,似乎惹动了帝王的不耐。
始皇帝声线陡然沉下,裹挟着滔天怒意,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吞吞吐吐,言语闪烁,闯入朕的陵寝,又不肯据实回话,看来是存心欺瞒!来人,戈矛相向,就此刺死此人!”
周遭持戈的陶俑闻声,戈杆向前一送,锋利的戈刃逼近王晋脖颈,冰冷的寒意贴在皮肉之上,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王晋浑身一颤,再也不敢隐瞒,慌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晚辈不敢欺瞒!大秦……二世而亡了!”
“哗!”
整座大殿的肃杀气息骤然暴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始皇帝的声音猛地拔高,满是震怒,震得殿宇微微嗡鸣,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说什么?!”
他盯着下方跪伏的王晋,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王晋耳边炸响。
“好!朕且留你性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若是有半句虚言,不用戈矛,直接拖下去杖毙!”
王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白玉地砖上,不敢躲闪,只能把两千多年前那段尘封的历史缓缓道出。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赌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襟。
“陛下驾崩沙丘之后,赵高与李斯篡改遗诏,扣下赐给扶苏的遗命,伪造诏书,赐死扶苏、蒙恬。而后扶持胡亥登上帝位。胡亥昏庸,受赵高蛊惑,屠戮宗室、残害忠臣,苛捐徭役繁重,天下百姓不堪其苦。陈胜吴广率先起义,六国旧贵族接连起兵反秦。章邯领兵征战,起初尚能稳住局面,可朝堂之内赵高不断构陷,军心离散。最终,咸阳城破,子婴投降,大秦社稷就此覆灭。”
王晋语速缓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高台之上,始皇帝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可那股如山如海的怒火,一点点在殿中弥漫开来。待到王晋话音落下,始皇帝猛地一拍身前玉案,轰隆一声巨响,玉案应声而碎。
“一派……却又像是实情!”他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失望,“来人,将他押到朕的面前来!”
两尊甲士陶俑迈步上前,伸出陶土铸就的手臂,扣住王晋的双臂,把他从地上拽起,半押半扶,一路带到高台之下,距离帝王俑不过数步。
始皇帝目光牢牢锁着王晋,那双陶土雕琢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说的这些,事关朕一手打下的江山。空口白话,凭什么让朕信你?拿出证据来!”
王晋心里一慌,苦笑一声,微微垂首,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陛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千余年。沧海变迁,当年的人、当年的文书信物,早就消散在岁月里,晚辈身上,哪里拿得出可以直接佐证的实物证据。晚辈所知,皆是后世代代记载、流传下来的史实。”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讲,把秦亡之后,楚汉相争、汉家立国,再往后朝代更迭,中原王朝屡次遭遇塞外异族侵扰,战火连绵,百姓数次濒临绝境的事情,一一道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历史的车轮,碾过千年的岁月。
大殿之内安安静静,只有王晋的声音在回荡,诉说着大秦之后的千年沧桑。
始皇帝一言不发,静静聆听,面上怒意翻涌,时而皱眉,时而沉默。那股帝王的威压,始终笼罩着整个大殿,让人喘不过气来。
等王晋说完后世诸多劫难,殿中沉寂许久。
忽然,始皇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峭,几分了然,没有半分错愕,像是印证了心底长久以来的猜测。
“呵,朕早就觉得儒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带着一丝嘲讽。
“扶苏生性仁厚,受儒士熏陶,日日以仁政劝谏于朕,处处与朕的国策相悖,早已被儒家那一套道理教坏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虚空,仿佛看透往后千秋岁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
“难怪后世中原,一次次被蛮子逼迫,几度走到覆灭的尽头。”
王晋跪在台下,听着这位千古一帝的叹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击在这位帝王的心头。而接下来,他还需要面对更多的质问,更多的考验。
大殿内,死寂依旧,只有那股帝王的威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