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第三批物资全部到齐。
杨景澄在总参谋部的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桌上摊着各要塞的岸炮到位汇总、奉天兵工厂的高射机枪产量报表、坦克和飞机的分配清单，还有赵尚志从青岛发来的舱单复印件。
窗开着半扇，北平六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晒了一天的热气，把汇总表的边角吹得翘起来。
他拿铜镇纸压住，镇纸底下还压着一张昨天的值班条，纸边卷着，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先看岸炮汇总。鸭绿江、旅顺、津门、青岛、沪上、防城港六个要塞，到位率全部超过八成，半数达到九成。
他把数字又算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得脆响，一颗一颗的，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确认总数没错，搁下第一份文件。
接着拿起高射机枪产量报表，月产量稳定在每天十挺，库存逐月增加。
坦克分配已覆盖大部分警备区和野战部队，飞机方面第十二飞行大队在丹东满编运转，第十一飞行大队在南宁正常执勤。
他把岸炮汇总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眼鸭绿江那一栏。
到位率六成多，比平均线低了不少。旁边用铅笔注了一个“催”字，想了想，划掉，改成“问王以哲进度”。
王以哲不需要催，催了反而乱，问一句就行。铅笔搁下的时候在纸上滚了半圈，他用指头按住，放回笔筒。
他把几份文件叠好放到桌角，拉开抽屉取出舱单复印件。
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他往里推了推，推平了。舱单上没有抬头落款，只有手写的品类和数量，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签名，字迹端正。
他折好放回信封，在值班日志里写了一句：“岸炮到位率近九成，高射机枪产量稳定，坦克飞机分配按计划推进。”搁下笔，合上记录本。
站起来走到窗前。北平的夏天已经深了，槐树叶子密得透不过光，风一吹就在墙根下铺开一片碎动的影子。
远处胡同口有个卖西瓜的推着板车过去，吆喝了一声，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传到楼上只剩个尾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合上的岸炮汇总，翻开看了一眼数字，确认和刚才看的一样，合上放回原位。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各要塞的通讯参谋。鸭绿江王以哲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明天开始按方案调整炮位；旅顺刘多荃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高射炮的分配跟要塞防空缺口对得上；津门何柱国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高射机枪的配额比预想的多一些，守备师正好缺这个；青岛赵尚志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侧翼岸炮位一直空着，这批正好补上；沪上杨靖宇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老工事改造慢一些，但炮到了就能装；防城港韦云淞的参谋说方案已收到，基座已经干透，炮到即装。
打完之后他在汇总表背面写了一行字：“六要塞均已确认。无异议。”
电话打完了，他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忽高忽低，像有人在远处拉锯。
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第三天，分配方案正式下发。岸炮优先补各要塞侧翼和次要方向，高射炮补防空缺口，高射机枪配属守备师和防空炮师，弹药按各防区消耗速度逐批分配，通讯设备补各要塞和警备区指挥系统，坦克配属各野战军坦克营，飞机统一发奉天。
方案下发之后，各要塞的接收参谋陆续回电确认。
杨景澄让值班参谋把回电按要塞分类归档，一个要塞一个文件夹。
鸭绿江回电说“侧翼炮位已清出，待炮到”；旅顺回电说“高射炮位已排好，炮到即装”；津门回电说“高射机枪配额已收到，守备师本周内完成换装”；青岛回电说“侧翼岸炮位基座已校平，等待安装”；沪上回电说“老工事改造完成两处，剩余三处月底完成”；防城港回电说“基座已干透，炮到即装”。
值班参谋把回电一份一份夹进文件夹，夹完之后在封面上写了“第三批分配确认”，放进文件柜。
赵尚志在青岛收到分配方案的确认电报后，在值班记录里补了一笔：“第三批物资已全部分发完毕。
各防区回执均已收到，无错漏。”他放下笔，拿起那三张舱单看了看，从信封里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收回去，合上信封，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之后，他伸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青岛港在午后光线里泛着银灰色，栈桥上的吊车正在卸一批民用物资，吊臂缓缓转动，钢索绷紧了又松开，吊钩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煤灰，扬起来又散了。
远处海面上有艘货船正在进港，烟囱里冒着黑烟，烟柱被风压得很低，贴着水面往东边拖。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翻开来继续看。
奉天那边，新到的十架飞机直接入库，加上仓库原有的十三架储备，一共二十三架。
机库的灯全部打开，照得像白天一样。地勤把第一架的发动机从箱子里吊出来，装在机架上，接油路、接电路、接操纵连杆。
装完试车，发动机的声音从低到高，平稳地升上去，没有杂音。
地勤组长从座舱里爬出来，对周保中说了一句“能飞”。
周保中点了头，在记录本上写：“第一架装配完毕。试车正常。”
飞行员在七月二日到达机场，十二个人，从各大队轮换下来的老兵和航校刚结业的学员混编。
有个学员第一次见到九二式，围着飞机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蒙皮上的补丁，问地勤：“这补丁结实吗？”
地勤说：“铆钉打透了，比蒙皮还结实。”学员点了点头，把飞行帽扣在头上，走到队列里站好。
风从机库门口灌进来，吹得他飞行服的衣角翻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
装配第一架用了两天。第二架更快些，一天半就装完了。
周保中在塔台上看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下楼去机库转了一圈，看了看第三架的进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凉茶。
当晚，赵尚志收到一封电报，电文很短：“二十三架收妥。装配已开始，进度按计划走。”
他看了一遍，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三张舱单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没有锁。
（第二百二十章 分配落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