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没有在旧防波堤外侧部署更多摄像头。
它部署了“间隙传感器”。
林溯是在隔离区链路恢复后的第二天早上知道的。赵峥从地球边缘发来的加密消息里带着一种“事情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的焦躁：
“系统没有换新设备。它把旧设备全关了。它在隔离区外围拉了一圈静默线。那圈线不发射任何东西，不监听任何东西。它只做一件事：测量信号之间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间隙。比如说，如果两个信号本该同步却没有，那圈线就能捕捉到那中间的空白。系统把它叫‘间歇性缺失检测’。”
间歇性缺失检测。
林溯把终端扣在桌上。他立刻明白了系统的逻辑。系统不再找“同步”了。它知道林溯会打碎同步。所以它开始找同步被打碎之后留下的空白。你打了结，结了之后的空隙里就会有空白。你盖了白噪音，白噪音覆盖不到的地方就会有空白。系统不抓信号。它抓信号之间应该发生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个缝。
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岑晚。她的消息比以往都长，一口气说完：
“间隙传感器已上线。系统不再检测频率，不再检测振幅。它只检测连续性。任何一条理应连续的逻辑链、信号链、行为链，只要中间断了一格，它就会捕获。你之前打断圆环节律用的白噪音，如果播放的时间窗口比原信号短了哪怕一微秒，那一微秒就是它要抓的间隙。你不能停白噪音。你一停，间隙就出来了。”
不能停。
林溯靠在椅背上。他需要让白噪音一直响。但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用耳机塞住左耳。人总要睡觉，总要把耳机摘下来清理，总有设备没电的时候。而只要他摘下耳机，左耳里的盐圈就会重新接收到圆环的信号。一旦重新接收，之前的间隙就会在日志上留下一道清晰的不连续断口。系统就会指着那道断口说：看，这里有个缝。
系统在等那个缝。
下午。林溯坐在食堂里，面前放着一杯水。他需要想出一个办法，让白噪音永远不用停，但也不需要他戴着耳机。
他想到了石棺。
石棺里有那枚老式LED灯。它不联网，不走总线，不会主动发出任何可被间隙传感器捕捉的信号。但它可以亮。而且它有物理接触面。
他起身，回到寝室，把耳机收好。然后他去了石棺。里面黑暗，空气冷。他找到那枚LED灯，把白昙留给他的那段环境白噪声，转成极低电压的模拟信号，注入那枚LED灯的供电线里。LED灯不会因此闪烁——频率太低，人眼看不见。但它会让LED灯的内部电路产生极其微弱的、连续的底噪。这段底噪不通过扬声器，不通过空气。它只通过乳突骨传导。只要林溯贴着石棺的金属壁，那段底噪就会通过头骨传进左耳。
不发射。不连接。不产生间隙。因为它一直在响。
当天晚上，林溯趴在石棺的金属工作台上，贴着左耳。LED灯的底噪通过金属壁传进颅骨。坏海里的盐圈不再接收到圆环的节律。它接收到的是一段连绵不断的、没有波形的白噪音。
系统在隔离区外围的间隙传感器没有报警。连续信号没有间隙。没有间隙，就没有缺失。没有缺失，就抓不到断口。
第二天。赵峥发来消息：
“系统报告说：隔离区辐射信号连续性良好，未检测到间歇性缺失。系统建议：维持监测，降低优先级。”
降低优先级。
林溯把手从乳突骨上拿开。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胜利。系统迟早会发现，那圈盐的生长速率虽然稳定，却和原本的节律存在统计上的差异。系统会问：它为什么不再有节律了？它会发现那个“不再有节律”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大间隙。
他需要在那之前，让盐圈生长出一种新的连贯性。一种不需要白噪音覆盖、不需要他刻意维持的连贯性。一种即使系统拿着尺子去量，也找不到任何断口的连贯性。
他看着左耳里的盐圈。它现在没有节律，没有波形。只是极慢地、极稳定地在长。像是在沙子里扎下了一根不动的桩。
终端最后一次震动。是岑晚。她没有发报告，没有暗号，没有字数。她只发了六个字：
“没有缝，就是路。”
林溯看着这六个字。他把终端扣在桌上。
没有缝，就是路。
他不需要再打断节律了。他不需要再去找什么白噪音来盖住它。他只需要让它长成一条没有缝隙的线。一条从林潮的0.3秒出发，经过左耳，经过旧泵房，经过隔离区，一直延伸到外面——但从来不断开的线。
系统抓不到一条没有缝的线。因为系统抓的是间隙。没有间隙，系统就抓不到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