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一重秘去一重起,叠底连环复失枢
茶摊闲谈之间,方立慢慢筛选手上合适的目标,最后将目光落在九号擂台的修士身上。
此人名叫尉朔,四转巅峰,主修厚土道,方才已经打完两场,打法厚重沉缓,以土盾、土牢困敌为主,攻防稳当,但是攻势不算凌厉。两场比试里,尉朔只动用过一枚固土灵枢,临到决胜之时,会凝出土山重压,将对手困锁在土层之内。
周遭看客议论,都说尉朔本事便是土困压杀,底牌应当就是那枚固土重山灵枢,再无别的手段。
方立静静听完,又回看了尉朔一场完整的打斗。
对方出手,起手筑盾,继而铺展土层,慢慢收拢包围圈,最后催动固土灵枢,沉山下压,路子清晰,从头到尾,只显露这一种决胜手段。
在旁人看来,底牌已然明明白白。
方立心中权衡,自己新练的幻刃迷踪、金销纹朽正好克制这类围困禁锢的路数,只要盯紧尉朔催动固土灵枢的契机,抓住催动后的虚弱空隙,以锋煞侵蚀秘枢,胜算不小。
他依旧没有生出必胜的念头,只是风险可控,值得一试。
敲定主意,方立走向管事处登记。
商定赌约,押注四转迷梦灵枢。若是胜,可取尉朔押下的一枚四转厚土辅枢;若是落败,迷梦灵枢便归尉朔。迷梦灵枢是他重要的辅枢,这一回押注,已是再三斟酌,绝非轻率之举。
钟声敲响,擂台护阵升起。
尉朔一身土黄色短褐,掌心托着一枚黄褐色的灵枢,神色平淡:“道友观摩我许久,想来知晓我的手段。”
“各凭手段。”方立微微颔首,静息灵枢悄然运转,周身三道道息尽数敛入体内,外人无从预判他下一招的路数。
交手一开始,尉朔便循照旧例,黄土翻涌,一块块厚重土岩从擂台阵纹之中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朝着方立合围而来。土盾横挡在前,土索从地面窜出,缠绕绊脚,和方才看台之上所见,分毫不差。
方立不急不躁,金蜈刃轻抖,幻刃迷踪顺势铺开。
数道幻影四散游走,每一道虚影之内,都藏着一缕纤细金锋。虚影在黄土之间穿梭,引诱尉朔分神,金锋细丝借着幻光掩护,不断削砍土层的根基。
宙道微移时时发动,身形在土岩缝隙之间轻巧避让,不被土牢直接困住。
二人缠斗百余招,尉朔的土层包围圈越收越紧,压迫感越来越重。看台之上不少看客都觉得,尉朔马上就要祭出固土重山灵枢结束战局。
方立心神绷得极紧,大半神识死死锁定尉朔的双手、衣袖。
终于,尉朔目光一凝,左手悄悄扣入袖中,灵光一闪,【固土重山灵枢】亮起沉厚的土黄光华。
轰隆隆——
高台之上,一座巍峨土山凭空成型,裹挟万钧重压,自上而下朝着方立狠狠压落!这便是所有人都认定的尉朔底牌。
“来了!”
方立早有预备,没有硬扛山压,宙道时序纹路全力流转,身形借着土山落下的气流间隙,斜向急掠而出,堪堪避开土山核心重压。
同时金蜈鞭猛地刺出,金销纹朽齐发,金锋破开外层土光,蚀煞顺着锋刃的切口,朝着那枚悬浮半空的固土重山灵枢侵蚀而去。
尉朔催动灵枢,灵力大量灌注,果然如所有禁锢类底牌一般,打出之后,有短暂的灵力虚空,外层土盾光泽暗淡下去。
方立稳稳撤出土山笼罩范围,望着那枚灵光被蚀煞啃噬、微微震颤的固土灵枢,心底松了一丝。
他方才全程紧盯,成功躲开这一重底牌,蚀煞也已经缠上秘枢,这一招的威胁,已经被他化解。
这一刻,方立心中生出一个判断:对方已经把底牌打出来了。
之前两场比试,尉朔只靠这固土重山决胜负,想来这便是他唯一的压箱手段。一重底牌已出,再无后手,接下来便是自己稳步反攻,夺取胜机的时候。
念头刚起,尉朔被蚀煞扰动的固土灵枢缓缓收敛灵光,他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慌张,反倒淡淡一笑。
“道友以为,这就是我的底牌?”
方立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话音未落,尉朔藏在另一侧腰囊之内,一直无人察觉的第二枚灵枢,骤然爆发出暗沉漆黑的土纹光芒。
【埋魂浊壤灵枢】
方才的固土重山,只是摆在明面上,用来迷惑所有人的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这一枚深埋、从来没有在任何比试里展露过的第二重底牌。
浊黑色的泥浆顺着地面无声漫开,不压肉身,不困身形,泥浆之内裹挟浊土咒力,直侵修士神魂!
方才方立为了躲避土山,心神大半放在肉身闪避与侵蚀固土灵枢之上,神魂防御一时松懈。
浊壤瞬间裹住方立双脚,咒力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识海。
“不好!”
方立大惊,急忙催动静息灵枢稳固神魂,可埋魂浊壤的咒力来得又快又猛。识海之中一阵昏沉,眩晕感翻涌上来,原本运转流畅的六联主枢瞬间滞涩,幻刃迷踪的幻影直接片片崩碎,金锋道纹紊乱失控。
他想催动煞纹银弹反击,想以杀道断谐强行挣脱,可神魂受扰,灵机调用迟滞大半。
尉朔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单手一挥,残存的土岩锁链飞速缠出,牢牢捆住方立四肢,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方立拼命挣扎,宙道纹路反复震颤,蚀煞之力疯狂向外迸发,想要消融浊壤咒力。
可这第二重底牌的克制,来得猝不及防。他所有的预案,都是建立在“对方只有一重底牌”的前提之上,压根没有预留连续承受两层秘枢的后手。
方才躲开第一重的欣喜,此刻尽数化作绝境之中的慌乱。
数十息挣扎过后,神魂眩晕越来越重,体内灵力渐渐枯竭,再也无力挣脱土索的捆缚。
方立握着金蜈刃的手缓缓垂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输了。”
铛——
钟鸣响起,传遍演武场。
看台哗然一片,谁都没想到,尉朔居然藏了两层底牌,固山为诱,埋魂为杀。
管事走上擂台,按照赌约,将方立押上的四转迷梦灵枢,交到尉朔手中。
尉朔收起两枚灵枢,看向被土索松开的方立,语气平静:“擂台之上,有人一底定胜负,有人连环叠底。道友能躲开我第一层秘枢,已经远超大多数对手。只是不要以为,见过一重底牌,便是尽头。”
说完,尉朔拱拱手,转身下台。
方立站在擂台之上,浑身沾着浑浊泥渍,识海依旧阵阵发闷。
他躲开了预想之内的底牌,却栽在了底牌之后,藏着的另一重底牌。
他吸取了“不看对手底牌”的教训,学会观察、预判、抓底牌的空隙;也扛住了单一秘枢突袭的危机,可他又落入了新的误区——默认每个人,只有一张底牌。
原来底牌之外,还可以有底牌。
一重陷阱解开,后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连环布置。
他散去甲胄上残存的土纹,缓步走下擂台。云翼玄麟快步迎上来,云气一卷,替他拂去身上泥污。
清点家底,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四枚四转辅枢,输掉迷梦灵枢,如今只剩下静息、蚀煞、金锋三枚。
刚刚闭关磨合出来的幻刃迷踪,依托迷梦灵枢才能施展,这一手明招,暂时用不了了。
损失了灵枢,可又一道刺骨的教训,牢牢刻进神魂。
从前以为,对敌只要提防对方打出的那一手秘枢;如今才懂:
就算成功化解第一记底牌,也万万不可放松心神。只要胜负没有尘埃落定,就要一直假设,对方袖中、怀里,依旧藏着下一重杀招。
化解一招,不是安全的信号,或许,恰恰是引诱你放松警惕的饵。
方立没有暴怒,也没有灰心退场,带着玄麟,重新坐回看台偏僻的位置。
这一回,他的目光再添一重标尺。
往后观战,不光要看对手什么时候亮出第一张底牌,还要留意:那些打出底牌之后神色平静、不见焦灼的修士,多半还有后手未发。
岳镇千虚避一重,
哪知秘底复相从。
险消一厄休轻喜,
暗饵藏锋在后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