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哨唤旧雀归肩头,灵汤涤尽秘境尘
落云坊的灯火悠悠摇曳,晚风裹着淡淡的灵草香气,吹过临水酒楼的檐角。
方立在雅间饮罢云酿灵酒,桌上灵膳也吃得差不多。云翼玄麟在露台啃完了一捆云絮灵草,满足地打了个响鼻,蹄下漫出薄薄云霭,静静伏在一旁歇息。
他抬手抵在唇边,一声清亮独特的口哨,划破坊市的喧闹。
这调子不是临时编的,是当年困在沉渊秘境第三关时,他和那只云雀定下的讯号。
还记得那一处秘境第三关,那时候这只云雀便陪着他,落在他肩头,陪着他熬过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它灵慧通灵,能提前察觉力道道痕流动的走向,好几次借着鸟鸣提醒方立避开猝然压落的力量洪流。一人一雀,在死寂的秘境之中相依许久。
后来方立要参悟力道灵枢,运转力道道痕的时候,周身力量狂暴翻涌,罡风四射,稍有不慎便会震伤这小小的云雀。他无可奈何,只能寻一处秘境出口的云谷,放它远去,和它约定,他日若是听到这记口哨,便可寻声归来,自由来去,不受拘束。
一别许久,一路厮杀奔波,他几乎没有机会吹响这个哨音。
哨声悠悠飘向高空云层深处。
没过片刻,云层缝隙里掠出一道浅灰的小巧影子,翅尖带着一点淡金道纹,正是秘境里陪他闯关的那一只灵云雀。它速度极快,啾啾一声清鸣,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方立抬起的小臂之上。
云雀歪着脑袋,乌黑圆溜溜的眸子望着方立,小喙轻轻蹭着他的衣袖,叽叽轻叫,像是在诉说这些年在群山云海里游荡的见闻。它还记得他,还记得秘境里那一段相陪的岁月,记得这个约定好的哨声。
方立指尖捻起一点方才剩下的灵蜜,送到它喙边。云雀小口啄食,舒服地收拢翅膀,顺着手臂一跃,停回了他熟悉的肩头,稳稳伏住,不再躁动。
“当年放你走,是怕力道道痕伤了你。如今不必再忌惮了。”方立低声对它说着,眼底难得褪去几分杀伐冷硬,“想留便留,想飞依旧可以随时去云里游荡。”
云雀啾了一声,算是应答。
方立唤来酒楼伙计,问清坊市里最好的灵汤浴池所在。落云坊这处清灵汤馆,引地底温灵泉,泉水蕴着温和木灵,最适合消解大战之后淤积血肉里的燥煞,不少修士血战过后,都会来此处休憩,汤室之中备好了灵麻澡巾、灵花浴皂。
付了灵玉,伙计引路,将他引到一间独立封闭的汤室。
汤室宽敞,四壁铺着温润白玉,中央一方宽大汤池,泉水汩汩涌动,白雾袅袅升腾,淡淡的灵花香萦绕不散。角落的玉架上叠放干净布巾,厚实柔韧的灵麻澡巾摆在一旁。
方立心念一动。
嗡的一声轻响,凝煞素星铠一片片解体,化作莹白星芒流光,尽数收入墨玉空间灵枢;巨齿金蜈刃、衔珠单臂金弓,也一同归入独立隔间收好,兵刃自带的凶煞隔绝开来,不扰汤泉静气。灵兽囊放置在池边玉台,里面收纳的几头活捉灵虫安安静静蛰伏。
云翼玄麟不喜封闭屋舍,守在门外长廊,趴伏在地闭目养神。云雀则落在汤室窗边的木横架上,歪着头,静静看着池中的泉水。
褪去外衣,踏入温热泉水之中。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浸透进去。接连几场死战,周旋墨攸、时朔,硬撼玄魇老人,无数怨咒、光阴道痕、凶煞侵入肌理,平日里靠着素星铠勉强吸纳封存,藏在血肉深处,此刻浸在灵泉之内,温和木灵慢慢渗透,一点点化开那股紧绷燥意。
泡了近半个时辰,附着在肌肤上的尘土、淡淡的血腥煞气,都被泉水泡得松软。
方立拿起灵麻澡巾,蘸上灵花浴皂,不急不缓,细细搓洗肩头、后背、手臂。澡巾扎实却不磨肤,慢慢搓落一层混着尘埃与散逸煞意的垢泥,顺着泉眼暗流漂走。
他动作舒缓,不再是半空之中纵横杀伐、出手便夺敌性命的素甲杀神。
杀道要敢向死搏杀,也要懂得安顿自身。一味紧绷,如同弓弦久张,迟早断裂。
搓洗完毕,再度沉入泉里静养许久。等到浑身筋骨舒展,心底那份厮杀带来的焦灼尽数褪去,才起身离池。一旁架子上备好干燥柔软的素色灵布,擦干周身水汽,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素布常服,再无甲胄束缚。
灵云雀见他起身,扑扇翅膀,重新飞回他肩头落定。
汤馆后方连着一间静室,浴后专供修士歇息。屋内铺着蒲团,还有一张铺着软绒的矮榻,垂落的纱帘隔绝坊市喧嚣,安静清幽。
方立走入静室,先盘膝静坐片刻。
不推演杀招,不钻研宙道梦道法门,只是单纯放空心神。灵泉涤荡之后心神澄澈,只是静静回想整场大战得失,顺其自然,不强求顿悟突破。
倦意慢慢漫上来。
他侧身躺到软榻之上。肩头的云雀蜷成小小的一团,挨着他颈侧,闭上眼休憩。门外,云翼玄麟安安静静趴伏,偶尔低低发出一声呼噜。
空间灵枢、灵兽囊安放在榻边案几,兵刃宝物妥善收纳,不必提防追兵,不用应对死敌,不必时时刻刻戒备暗处突袭。
窗外坊市灯火一点点稀疏,人声慢慢淡下去,只剩夜风穿过檐角,轻轻低响。
方才温汤洗去征尘,一路厮杀裹挟的戾气,尽数抚平。
来日的厮杀、机缘、恩怨,都留待明日。此刻,只安安稳稳,好好休憩。
岳镇千虚摧法相,
一声旧哨唤云禽。
昔年秘境相依伴,
泉下安眠忘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