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头上,周记来了个不速之客。
早上八点,第一波客人刚散,门口停了辆白色小货车。车身上漆着"市烹饪协会"五个字,车尾还贴了一行小字:青年厨师交流计划。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白衬衫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一只银色保温箱。
进门,先鞠躬。
"周记的柳老板?"
"我是。您是?"
"程一鸣,市烹饪协会的。"年轻人把箱子放在桌上,"来交流。"
柳旭给他倒了碗水:"先吃饭。"
"啊?"
"有什么事,先吃饭。"柳旭回头朝后厨喊,"刘姐,下一碗面。"
程一鸣愣住了。
他今年二十六,在协会的后厨里,还没被人这么招待过。
他备了一路的话——标准化、出品稳定性、中餐出海的必由之路——原来一句都用不上。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葱花,一筷子猪油。
刘姐没走,在灶台边上站着,手里的炒勺还没放下。
程一鸣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没说话,把一整碗吃完了,连汤都喝掉一半。
放下碗,他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刘姐听得直乐,又憋着不敢笑。她在香满楼干了八年,见过踢馆的,没见过先吃饭的。
"我在网上看过一段视频。"程一鸣说,"八十万人,围观一口锅。"
"嗯。"
"我来看看,它配不配。"
"咳。"程一鸣打开保温箱,拿出几样东西:一根慢煮棒,几只玻璃瓶,一台小小的加热器,"柳老板,我今天是带着课题来的。"
"什么课题?"
"手工和标准,到底哪个快。"
他把东西在桌上摆开,动作麻利。加热,注水,控温。店堂里一时间只有器械的嗡嗡声。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住对街的老客:"嘛呢?实验室搬咱这儿了?"
"做菜。"柳旭说。
"做菜整这嗡嗡嗡的?"
"新式做菜。"
"那啥时候能吃上?"
柳旭看了看程一鸣。
程一鸣头也不抬:"再等四十分钟。"
于海扒着后厨门边看,手里的面剂子忘了揉。
柳旭没拦程一鸣,搬了条板凳坐在边上看着。
一个钟头后,程一鸣的菜上了桌。
一只白碟,三样东西:一勺酱油凝成的黑珠,一撮猪油打的泡沫,几缕咬得动又咬不断的胶状物。
"阳春面。"程一鸣说,"解构版。"
"酱油珠,不用蘸,入口就爆。"
"泡沫,是猪油的香,零油腻。"
"那几缕胶,是面的筋道。不用嚼。"
"不用嚼,不用等。三分钟出品。"他补了一句,"全国任何一家店,做出来都一个味儿。"
店里安静下来。
柳旭拿起筷子,把三样东西都尝了。
放下筷子,他说:"好吃。"
程一鸣眼睛一亮。
"就是——"柳旭起身进了后厨。
再出来时,他端着一只陶盆。
盆里是汤。清汤,表面浮着极细的油花,一动,整个汤面像镜子一样晃。
热气打着转往上走。红星饭店那口四十年的老汤,兑上新骨,二十六个钟头的工夫,全在这一盆里。
柳旭随手舀了一碗,推到程一鸣面前。
"尝尝。不要钱。"
程一鸣端起碗,喝了一口。
停下来。
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的时候,他问了句:
"这汤,熬了多久?"
"二十六个小时。"
柳旭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前面那口锅,四十年。"
程一鸣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程师傅,你问手工和标准哪个快。我答不上来。"柳旭说,"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快不了。"
店里静了几秒。
"我输了。"程一鸣说。
"你没输。"柳旭说,"你只是还年轻。"
"我输在心急。"程一鸣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柳老板,我在'标准味道'干了三年。"
"研发中心二十个厨师。熬一锅汤,七十二个钟头。"他摇摇头,"温度湿度,全用仪器控。"
"控出来呢?"
"不是这个味儿。"程一鸣说,"我回去就把这碗汤,原原本本报给他们。"
"他们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程一鸣站起来,把器械一样样收进保温箱,"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赢的。赢不了,就把话带回去。"
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柳老板,打听一句。你们这店,一个月流水多少?"
"一万出头。"
"我们一个档口,一天一万。"程一鸣笑了笑,"可我熬不出你这锅汤。"
他朝柳旭鞠了一躬,拎起箱子走了。
转天一早,还是那辆白色小货车。
程一鸣下车。这回没带箱子,带了一幅字。
字摊在收银台上,七个字:
「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
落款:程一鸣。
小雨凑过来,念出了声:"我在陆董的集团里,等你来。"她抬起头,"柳哥,陆董是谁?"
"一个还没见着的人。"
"他找你干嘛?"
"等我。"柳旭说,"也可能是等咱们。"
柳旭看了半天,拿抹布擦了擦手,把字卷好,收进了玻璃板底下——那张名片的旁边。
张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背着扫帚,凑着看了一眼。
"字不赖。"老头说,"就是话没说全。"
"哪儿没全?"
"等人来了,才说得全。"
他却没想到,这七个字不是挑衅,是一张请帖。
而请帖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