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柳旭拎着围裙,又去了红星饭店。
早上七点,店里刚开门。老赵在生火,老钱在擦他那口大勺,老顾照旧坐在高汤锅跟前,拿长柄勺慢慢地搅。
"还真来了。"老赵头也不抬。
"说了来学艺。"柳旭把围裙系紧,"今早做什么?"
"不急。"老顾把勺往锅里一插,"先看锅。"
柳旭就站在锅边看。
火很细。牛骨高汤在锅里翻,油花滚上来,又沉下去。一天烧十二个钟头,烧了四十年。这锅汤烧起来的时候,柳旭还没出生。
他看着锅,心里习惯性地等了一声。
往常到这会儿,系统该出声了。提醒他看火,报个火候,或者念叨两句进度。
可这会儿,脑子里安安静静,像一台歇了的电扇。
柳旭有点不习惯。这半个多月来,这东西跟他的影子似的。冷不丁一走,灶台都显得空了。
"系统?"
没应。
"休假去了?"
还是没应。
柳旭用指节敲了敲灶台。这是他想事儿时的老毛病。
行。没人搭腔,就自己来。
他看老顾添水。不掀锅盖,留一条缝,长柄勺从缝里进去,转一圈,把沫子撇进一只碗。四十分钟一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一炷香的工夫,他看出门道来了:这锅汤,不缺手艺,缺的是人。天天来,雷打不动地来。
"师傅。"柳旭开口,"借您的灶,我做一道菜。"
三个老头都抬起头。
"考试?"老顾问。
"考试。"
"做什么?"
"面。"
老钱把大勺放下:"我们这儿是饭店,不是面馆。"
"正因为是饭店。"柳旭看着那口高汤锅,"四十年的汤,不能毁在一盘花哨菜上。"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老顾站起来,把灶台让了出来。
"锅在。料自己拿。"
红星饭店的白案案板比周记的还老,木头成了深褐色。柳旭把手往案上一压,熟门熟路。
和面。醒面。擀面。
老赵本来在择菜,择着择着停了手,站在案板边上看。
"水多了。"老赵开口。
"嗯。今早潮气重,减了两勺。"
"面醒透了?"
"透了。您看。"柳旭把面团翻过来,底下一层细密的气孔。
老赵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没说话,退后半步,让出了案板前的光。
柳旭没理他,专注手里的活儿。面团在擀杖底下转,厚薄要匀。这一手,是拿一万多碗面一口一口喂出来的——系统不在,手也没慌。
面擀好,切匀,下锅。
三碗。清汤,卧一筷子猪油,点酱油,撒葱花。
没有浇头,什么都没有。
老钱皱起眉:"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三碗面端到三个老头面前。
店里静得能听见火。
四十张蒙着塑料布的桌子后头,三个老头,三碗面。窗外的太阳爬过柜台,在汤面上照出一小块亮。
老顾先动筷。挑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喝汤。一口,两口。
老赵吃得快,连汤带面,一滴不剩。把碗一放,他说了句:
"……真香。"
顿了顿,又补一句:"面还有点硬,醒得不够。"
"嗯。"柳旭说,"下次醒够。"
"哼。"老赵扭头跟老钱念叨,"比我强点。"
老钱没理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抬头:
"小子,汤是我们那锅吧?"
"是。"
"调味了?"
"没有。"
"浇头上动了东西?"
"也没有。"柳旭说,"四十年的东西,轮不到我下手。"
老钱不吭声了。
老顾把自己那碗喝到最后一口,拿围裙擦了擦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跟一碗汤道别。
柳旭在边上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三个老头守的,从来不是一间倒闭的饭店。
是一锅没人来接的汤。
原来他们缺的不是钱,不是客人,是一个肯系上围裙、肯往灶台跟前站的人。
"明天。"老顾开口。
"几点?"
"四点。"
"我带什么?"
"围裙。"老顾抓起那把大勺,随手往他怀里一扔,"还有,别迟到。"
柳旭接住勺。入手很沉,比铜勺沉得多。
"您这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老顾淡淡道,"汤要续水了。愣着干嘛?"
老钱在边上补了一句:"四点到七点,灶上归你。七点以后,归我们。"
"我那个店,七点半开门。"
"知道。"老钱说,"两头顾不上,就说话。"
"顾不上也得顾。"
柳旭笑了,把勺往腰里一别,挽起袖子去添水。
一天当两次过。他认了。
一口四十年的锅,就这么接上了手。
当晚,周记打烊。
柳旭数完钱,在灶台边坐下,脑子里"叮"了一声。
【宿主,本系统休假归来。】
"去哪儿了?"
【铜勺的记忆里。风景不错。】
"铜勺里有什么?"
【一个老朋友。】
"多老?"
【比你沉得住气。】
柳旭敲了敲灶台:"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系统的声音停了停。这一停,柳旭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台机器。
"休个假,就休成这样了?"
【本系统在思考。】
"机器也会思考?"
【本系统思考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宿主,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的前任,失败过一次……你还会相信他留下的东西吗?】
柳旭没吭声。
【本系统方才在他的记忆里,翻了很久。】
【原来他到死都以为,厨神是要赢的。】
【你说,他是不是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