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前,柳旭先去了趟医院。
老周出院的日子还早,但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在床头用一把小刀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
"师父,我要出门。"
"去哪儿?"
"红星饭店。"
刀停了。
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
"那间店啊。"他把苹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它等了几十年了。"
"等什么?"
"等一个肯穿围裙的。"老周垂下眼皮,"去吧。到了里头,少说话,多看锅。"
柳旭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闭上眼,手在那把削苹果的小刀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柳旭越听越糊涂,但没再问。
"师父,您去过红星饭店?"
老周没马上答。他把那个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八三年去过。"
"去干什么?"
"看一个人做菜。"老周咬了一口苹果,"看了三天。"
"什么人?"
"你迟早会知道。"
柳旭心里一跳。八三年——正是那张老照片的年份。
他还想再问,老周已经躺下去,拉上了被子,只露一个脑袋。
老头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这件事,从第 17 章那张照片起,柳旭就心里有数。
红星饭店在城西的老商业街上,离梧桐巷两站地。
柳旭坐着公交过去。越往城西,楼越旧,梧桐树越粗。一下车,风里全是老油烟的味道,混着梧桐絮,暖烘烘的。
隔着一条马路,柳旭就看见了那块招牌——
"国营红星饭店"五个字,鎏金的,掉了一个角。夕阳照在上面,金是金的,灰也是灰的。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不是坏味。是老味。像一锅炖了四十年没熄过的卤,只是水快干了。
柳旭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
大堂空着。四十张桌子,蒙着塑料布。点菜间改成了一个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几盆凉菜,塑料膜蒙着,看不清新鲜不新鲜。墙上还留着一块八十年代的价目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红烧肉,八毛;糖醋鱼,一块二。
最里头,灶间门口,三个人围着口大锅。
一个在刷锅,一个在择菜,一个坐在小马扎上,拿一把长柄勺,在锅里慢慢地搅。
搅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听锅里的动静,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人招呼他。这三个人,各忙各的,忙得像一锅汤里的三样料——谁也离不开谁,可谁也不吭声。
"找谁?"刷锅的先看见他,直起身,七十来岁,围裙白得发黄。
"我姓柳,梧桐巷周记的。"柳旭把围裙从包里取出来,往身上系,"路过,看看锅。"
"看锅?"择菜的也站起来,"你谁啊你看锅?"
"周记手擀面。"柳旭说,"破万那家。"
三个老头同时停了手里的活。
坐在马扎上那个最慢,把勺往锅沿上一磕,缓缓回头。他眼袋很深,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口将熄未熄的灶。
"一万块的小伙子。"他说,"我知道你。新闻上见过。"
"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顾。顾长顺。"老顾指了指刷锅的,"老钱,红案。"又指了指择菜的,"老赵,白案。"
"我干了四十二年。"老钱把大勺往架上一放,围裙上的油亮得发黑。
"三十九年。"老赵哼了一声,"白案的手艺,他一样没学会。"
"顾师傅呢?"柳旭问。
"灶。"老顾说,"四十年。就一口灶。"
"我们三个,守了这店十一年。"
柳旭不知道接什么。一个快倒的店,三个不肯散的人,一口烧了四十年的锅。他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块儿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万的流水,在这口锅面前,轻飘飘的。
十一年。三千多个日子,三个人围着同一口锅转。这不是守着店,这是守护着一锅没人买的汤。
柳旭不知道接什么,只好看那口锅。
锅比周记的卤缸还大一圈,黑底,锅沿补了一圈锔钉,像一圈牙。
柳旭凑近看了看。锅沿内侧结着厚厚一层汤垢,黑亮黑亮的,像包了浆。四十年的东西,都长进锅里去了。
"卤?"
"高汤。"老顾说,"牛骨的。一天烧十二个钟头,烧了四十年。"
"没人买?"
"没人。"老顾说得干脆,"这条街上的人,现在吃快餐。十分钟上齐,吃完就走。谁等一锅十二个钟头的汤?"
柳旭看着那锅汤。火很细,汤面几乎不动,可他知道,这锅汤是活的。
【第二系列任务·进行中。】
【当前状态:濒临倒闭。核心资产:三位老师傅,一口四十年老汤。】
【检测到关键线索:此锅与宿主的老卤缸,同源。】
柳旭心里一动。
同源?
【权限不足。】
"小伙子。"老顾忽然开口,"你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学艺的?"
"来学艺的。"
"学艺可以。"顾长顺从墙上取下一把大勺,往桌上一拍,"想动我这店,先做一道菜。"
"让我们三个老东西点头。"
柳旭站在灶间门口,忽然懂了。
老周让他"多看锅"。原来要看的不只是手艺,是守着这口锅的人。
柳旭看着那把勺。
勺柄磨得发亮,勺沿有几个磕痕。他伸出手,握住了勺柄。
入手很沉。
比铜勺沉得多。
"行。"他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他却没想到,这一声"行",把一条街四十年的账,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