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头一天,韩愫来收租。
电瓶车停在门口,她没进屋,先从车筐里拎出一袋蒜,搁在收银台上。
"院里的新蒜。今年雨水好。"
柳旭接过蒜,闻了闻。干爽,呛,一股子生气。
后头,刘姐在灶上翻勺,于海擦桌子,小雨趴在柜台后头记账,嘴里念念有词。
"韩姐,租金我们……"
"我知道。"韩愫把文件袋打开,"这个月的账,我带来了。"
她今天没带牛皮账本,带的是一张手写的单子。上头三行字:
本月房租,三千二。
上月欠租,九千六——已抵六千四,余三千二。
水电煤气,四百一十七。
单子上的字很瘦,一笔一画。跟她这个人一样,不讲情面,可也不坑人。
柳旭盯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一万零四百七十的流水,"韩愫把单子推过来,"我按规矩抽。你上月答应我的,破万之后,先结一部分。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柳旭回身开了收银柜,"六千四,您点点。"
韩愫点了两遍。点完,从里头抽出四张,推回来。
她数钱的样子很讲究。一张一张压平,码齐,正反面都看。收了这么多年租,假钞到她手里,比验钞机还灵。
"房租三千二,我收。水电四百一十七,我收。"
"剩下两千八百零三,"她把钱推回去,"我替你记在账上。不是可怜你,是规矩——房东收租,不收过河钱。你正要置办家伙什呢。"
"韩姐……"
"别谢我。"韩愫把单子折起来,"上回我就说过,流水说话的日子,从今天算起。今天,你说话了。"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眼那口补过三回的铝锅。
"这锅,比我年纪都大。"
"您今年……"
"五十一。"韩愫靠在门框上,"一九八四年,我爹在这条街上开小炒店。就你们现在这个位置,往东三十米。"
柳旭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那时候这条街,七家小炒,三家面馆,一家国营饭店。我爹的店最小,手艺最好。一盘宫保鸡丁,别家八毛,他卖六毛。他说,街坊吃得起,比什么都强。"
"后来呢?"
"后来?"韩愫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后来上面搞合营,说小炒店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七家小炒并成一家'红旗饭店'。我爹从老板变成大师傅,再变成看仓库的。"
"他那双手,掂了三十年大勺。最后发给他的,是一把仓库钥匙。"
店里很静。外头排队的客人说话声,一下子远了。
"我爹没缓过来。九二年走的。"韩愫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我十六岁出来当包租婆。人家问我图什么,我说,房东至少不会输。"
她顿了顿,补了一段:
"我爹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句。他说,往后这条街上,谁开店你都别计较租金。我没全做到。该收的,我一分没收少;可该让的,我也一分没多要。"
"输了半条街的人,总得有一个会算账的。"
柳旭看着她,半晌,说了一句:"韩姐,现在这条街,七家回来了六家。"
柳旭这才明白,原来她月月亲自来收租,看的不只是那几块钱。
"回来的是房子,不是人。"韩愫把车钥匙捏在手里,"柳旭,我问你——"
她顿了顿。
"味道这玩意儿,工业化真做得出来吗?"
柳旭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这个问题太大,大到他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话。
他想起后厨那口老卤缸,想起红星饭店那口烧了四十年的锅。答案好像是有的。可答案在锅里,不在嘴里。
【叮。】
【第二系列任务,正式开启。】
【任务:救活国营红星饭店。地点:距周记 2.4 公里。】
【任务说明:一间八十年代的地标,三个不肯散的老头,一口没人接着的大锅。难点:不是手艺,是人。】
难点不是手艺,是人。
柳旭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手艺能练,人心练不出来。
【奖励:前任宿主留下的「老饕图鉴」。】
柳旭心里咯噔一下。
老饕图鉴。前任宿主。红星饭店。
这几个词摆在一块儿,像有人拿一根线,把它们串了起来。可线头在哪儿,他看不见。
韩愫看着他的脸:"系统又说话了?"
"嗯。"
"说的什么?"
"说的,"柳旭抬起头,"韩姐,你这问题,它想让我拿一家店回答。"
韩愫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这袋蒜,算我随的份子。"
她跨上电瓶车,又探回半个身子。
"柳旭,记着——流水说话的日子,我说从今天算起,就从今天算起。我说的话,从来作数。"
风帘一样,她消失在巷口。
柳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袋蒜。
蒜皮干爽,一股辛辣的生气。
于海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了停,看了柳旭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擦。他没问。这阵子,老板对着空气"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他不问,只是记着。
他把那袋蒜提进后厨,挂在墙钉上。六头蒜,干瘦,结实。
韩姐随的不是份子,是押注。她在押,这个穿围裙的年轻人,真能把这条街的味道,从工业化手里夺回来。
他回头看了眼玻璃门上那个歪的"周"字。
【叮。】
【附注:「老饕图鉴」的第一页,就是红星饭店。】
【原来,红星饭店就是前任宿主的第一千家。】
【宿主,您却没想到吧——他倒下的地方,火还没灭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