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警局技术组的灯全亮了。
小郑被殷夜霖一个电话从床上薅起来,到的时候头发翘着半边,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嘴里嘟嘟囔囔。殷夜霖把录音机和磁带往他面前一放,他看了一眼磁带标签上那行“陈一鸣,自用”,又看了一眼背面“S-03。回响入口”,嘟囔声就停了。
“这盘磁带是陈一鸣死前几天自己录的。”殷夜霖说,“内容可能跟他的死亡有关。我需要知道里面录了什么,以及录制的顺序和逻辑。”
小郑把磁带放入一台老式播放机,接上声谱分析仪。黎烬语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技术组操作。殷夜霖让她在走廊等着,理由是“设备运转时你不要在场”。她没反对,靠在走廊墙壁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小郑调设备的背影。
第一遍播放是监听模式。小郑戴着耳机,听了大约四十秒,眉头越拧越紧。他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殷夜霖:“殷队,你听听。人耳听不出太多东西,但感觉不太对劲。”
殷夜霖把耳机扣上。声音涌入耳道——是一种密集的沙沙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又像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某种硬质表面上滚动。沙沙声下面压着一层极低频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是胸口贴着一面鼓,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后,录音突然中断,磁带走到尽头。
“就这些?”殷夜霖把耳机摘下来。
“人耳能听到的就这些。”小郑已经把声谱分析仪打开了,屏幕上一条一条的波形图正在刷新,“但这只是表层。我刚才用滤波器把高频部分切掉之后,剩下的低频段里有一段很规律的东西,不是自然界能产生的那种随机分布。”
他放大其中一段波形。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密集而规律的峰值。小郑用鼠标在屏幕上标出一个区间:“从这里到这里的波形,频率大约在1.2到1.5赫兹之间。人的正常心跳频率是1到1.7赫兹左右。这段波形的调制方式非常像心跳,但不是真实的心跳声——它太干净了,没有任何杂音,像是被合成出来的。”
殷夜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1.2赫兹,每分钟七十二次。1.5赫兹,每分钟九十次。人类正常心率的范围。这段音频里嵌着一个“人造心跳”。
“整盘磁带都有这个心跳波形吗?”
“不是全有。前四十秒是纯白噪音和低频嗡鸣,从四十秒之后才开始出现心跳波形。之后一直持续到录音结束。”小郑把整盘磁带的声谱图缩放到全览模式,“心跳波形的频率在整盘磁带中有一个缓慢的变化趋势。开头是1.2赫兹,中间升高到1.5,最后又回落。像是一个完整的‘心跳周期’。”
殷夜霖把这条信息记在脑中。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消息:把周明远、张薇、陈一鸣三人的静心堂咨询记录起止日期再确认一遍,精确到天。
老周回得很快:周明远,半年前开始,死前三十一天停止。张薇,半年前开始,死前三十三天停止。陈一鸣,半年前开始,死前三十五天停止。
殷夜霖盯着这三个数字。三十一天、三十三天、三十五天。他脑中已经调出了方敏之前的证词:“他死之前大概半个月吧,突然把录音机锁进了保险柜。我问为什么,他说‘已经不需要了’。”半个月。十五天。周明远停止咨询是死前三十一天,锁录音机是死前半个月左右。也就是说,他从静心堂拿到录音机之后,听了大约半个月,然后停止了。停止之后又活了半个月,然后死了。
“小郑,这段音频的总时长是多少?”
“单面录音,三分钟多一点。磁带是循环播放的。”
“如果一个人每天晚上睡前听三分钟这种音频,连续听三十天,他的心率会发生什么变化?”
小郑愣了一下:“这要看音频里的心跳波形和听众自身心率之间的关系。如果音频里的‘心跳’频率比听众的实际心率慢,听众的心脏可能会受到‘诱导’,逐渐向音频频率靠拢。这种技术在实验室里叫‘心跳同步’,用低频声波刺激耳蜗,间接影响脑干的心血管中枢。但——”
“但什么?”
“但正常的心跳同步实验,不会在音频里嵌入一个完整的‘频率变化曲线’。这个音频里的心跳波形从1.2到1.5再回落,像是一个‘教学程序’。如果听众每天听,他的心脏可能会逐渐‘学会’跟着这个曲线走。三十天左右,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学习周期’。”
殷夜霖把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两遍。周明远听了大约半个月,心脏受到了“诱导”,但还没到“完成”的阶段。张薇听了多少天?她的咨询记录显示她半年前开始,死前三十三天停止。和录音机的接触时间应该也在三十天左右。陈一鸣呢?三十五天。三个人都在“学习周期”快要完成的时候停止了听音频,然后在一个月内死亡。停止听音频之后,心脏的“学习”并没有完全消退。那个被“诱导”出来的心率变化曲线,可能还在他们的心脏里继续“播放”。直到某一天,心脏在某个特定节拍上“卡住”了,然后停了。
“能把这个音频和三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做一次交叉比对吗?”殷夜霖问。
“比对什么?”
“他们死亡的时候,心脏骤停的那个时间点,如果对应的是音频里心跳波形的哪个阶段,会不会有规律?”
小郑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转身敲键盘,调出三个死者的法医报告电子版。周明远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张薇是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陈一鸣是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之间。死亡时间跨度很大,但法医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让殷夜霖停住了:三人心脏骤停时均处于“静息状态”,没有剧烈运动或情绪波动的诱因。
“静息状态。”殷夜霖把这三个字圈出来,“他们在死前都处于安静的状态。周明远躺卧在天台积水中,张薇平躺在纺织厂地面上,陈一鸣趴在古籍部桌上。三个人的姿势都是‘休息’的姿势。他们的心脏在‘休息’的时候停了。”
小郑把音频的心跳波形曲线和三个人的死亡时间标注在同一张图上。周明远的死亡时间对应波形末段的回落期。张薇的死亡时间对应波形中段的上升期。陈一鸣的死亡时间对应波形前段的起始期。三个人死在不同的“节拍”上,但都是在波形曲线的特定相位。
“如果把每个人的‘停听日期’和‘死亡日期’之间的间隔与波形相位对应起来——”小郑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然后抬起头,表情变了,“殷队,三个人都是在‘停听’之后的心脏波形‘余震’中死掉的。周明远停听后活了大约十六天,张薇活了大约十七天,陈一鸣活了大约十八天。余震期结束的那一天,正好是他们死亡的那一天。”
殷夜霖把“十六、十七、十八”这三个数字写下来。他想起方敏说过的话——“他已经不需要了”。周明远“不需要”再听音频了,因为他的心脏已经“学会”了那个节奏。他以为“学习”结束了。但实际上,“学习”结束之后,心脏还在按照音频的波形继续“播放”,直到某一天那个被“诱导”出来的节拍正好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心脏就停了。
“这个音频是谁制作的?”殷夜霖问。
小郑把磁带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标签上只写了‘陈一鸣,自用’。但如果这个音频是林嘉木给他的,那陈一鸣只是使用者,不是制作者。”
殷夜霖想起林嘉木在静心堂茶台上说“他们自己找到了方向”。林嘉木把音频给来访者,让他们“听”,然后说“他们自己找到了方向”。林嘉木不需要亲手杀人。他只需要把一盘磁带递过去,说“听这个可以助眠”。
“把音频里的心跳波形提取出来,单独保存。”殷夜霖对小郑说,“我需要把它和三个人死亡当天的所有其他信息再做一次交叉比对。另外,查一下这盘磁带是从哪里来的。标签上有没有型号或批次号?”
小郑翻过磁带,看了一眼侧面:“有一行小字,很模糊。像是印刷上去的,不是手写。我放大看看。”他把磁带放进取证仪,在屏幕上放大侧面的印刷文字。“有一串编号:YJ-A03。”
殷夜霖握着证物袋的手指收紧了。YJ。又是YJ。YJ-A03。YJ编号系统的第三个“音频”文件。周明远的遗物里少了磁带,张薇的遗物里少了一本日记,陈一鸣的录音机里留着一盘磁带。这盘磁带是“YJ-A03”。如果它是第三个,那A01和A02在哪?在周明远和张薇那里吗?还是被那个灰衣女人收走了?
“把‘YJ-A03’这几个字输入监狱系统的旧档案里再查一次。”殷夜霖说,“这次查音频文件编号,不是囚犯编号。”
小郑噼里啪啦敲键盘,几分钟后抬起头:“查到了。YJ-A03是2003年青澜市第一监狱‘心理矫正项目’的音频文件编号。这个项目的归档记录里写着:A01,放松引导音频;A02,深度睡眠音频;A03,心脏节律校准音频。但A01和A02的副本已经找不到了。A03这一盘可能是唯一一份。”
2003年。又是2003年。周明远、张薇、陈一鸣,三个生活在2024年的人,听着2003年青澜市第一监狱心理矫正项目里的音频,被引导向死亡。那个项目是谁主持的?档案里应该有负责人名单。
“查项目负责人。”殷夜霖说。
小郑翻了翻档案:“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沈若晴’。”
殷夜霖慢慢把录音机放回证物袋里。沈若晴。黎烬语的母亲。2003年入狱,三天后“转监”去向不明。她在监狱里主持过一个“心理矫正项目”,制作了三盘音频。二十多年后,这三盘音频里的第三盘,被林嘉木用在三个死者身上。沈若晴是林嘉木的上线吗?是电话那头那个女声吗?还是说,沈若晴只是一个制作了音频的人,而把音频用在这些死者身上的是别人?
他把磁带从播放机里取出来,放回证物袋。“小郑,这盘磁带先别还回去。我需要它留在技术组,等我下一步指示。”
小郑点头。殷夜霖走出技术组办公室,走廊里黎烬语还靠在墙上,看着他出来,微微直起身。
“你听到了?”殷夜霖问。
“听到了。玻璃不隔音。”黎烬语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证物袋上,“YJ-A03是沈若晴做的。对吧?”
殷夜霖没有否认。“你母亲制作了三盘音频,用在监狱的心理矫正项目里。其中一盘现在出现在你母亲去世二十多年后的青澜市,被用在三个人的死亡里。”
黎烬语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个音频里的心跳波形,我在碰录音机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因为那是‘死’的东西——录音机本身没有留下太多情绪。但磁带不一样。磁带里录进去的东西,带着录制者的情绪。我刚才在走廊上仔细回想了一下画面里陈一鸣听音频时的状态,他放松下来的那个瞬间,和我碰布偶时感觉到的‘完成感’很像。只是布偶里是‘等待被完成’,音频里是‘正在被完成’。”
殷夜霖看着她。“所以音频是‘过程’,布偶是‘终点’。”
“对。林嘉木把音频给来访者,让他们听三十天。三十天后,来访者的心脏被‘校准’完成。然后林嘉木在最后一次咨询里写下‘已找到归宿’,把人送走。剩下的事就是等待,等那个被校准的心脏在某个‘余震’节拍上停掉。”黎烬语停了一拍,“林嘉木不需要在现场。他只需要确保每个来访者听够了天数。”
殷夜霖把证物袋收进外套口袋。“沧澜路89号的搜查令老周已经拿到了。现在去。如果那是‘回响入口’,里面可能有A01和A02。也许还有沈若晴留下的其他东西。”
两人往电梯间走。下楼梯时殷夜霖忽然问了一句:“你母亲当年在那个监狱项目里做了什么,档案里写得不多。你觉得她是自愿参与的吗?”
黎烬语沉默了两层楼。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轿厢,在电梯门口站了一拍。
“我不知道。但她在项目里制作了A03,心脏节律校准音频。这个编号系统里A01是放松,A02是睡眠,A03是心脏校准。如果她只是想帮人放松和助眠,不需要做第三盘。”
殷夜霖没有接话。他推开警局大门,老周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雨停了,凌晨两点的青澜市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车往沧澜路89号驶去时,殷夜霖在后座打开手机,把“沈若晴”和“心理矫正项目”两个关键词记在备忘录里。沈若晴的档案在YJ囚犯名单里被涂得干干净净,但她在监狱里做过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留下了三盘音频。音频的第三盘现在被用来杀人。沈若晴是始作俑者,还是她制作的工具被人拿走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沧澜路89号三楼那间房里,可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