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帝缓缓将拓印放在御案上,手指在印文上轻轻摩挲,许久,忽然开口:
"沈砚,你可知道,你在指控当朝太傅,伪造先帝遗诏?"
"臣知道。"
"你可知道,这桩案子若坐实——崔氏满门,抄家灭族?"
"臣知道。"
梁昭帝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半截。
"……你退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此事,朕要三思。"
沈砚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他在阶前站了许久。
他知道,这一次,梁昭帝不会轻易动手。
崔巍是三朝元老,清河崔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抄家灭族之事,皇帝不得不慎。
可他更知道——从今夜起,崔巍在皇帝心中,已经不再是"可用之臣",而是"必除之患"。
只是,皇帝要的,是一个万全的时机。
三日后,崔府。
崔巍站在祠堂里,望着列祖牌位,面色阴沉如水。
"太傅,"崔福匆匆入内,面色惨白,"小德子……昨夜,暴毙了。"
崔巍身躯一僵。
"怎么死的?"
"……服毒。死前,把司礼监的腰牌,丢进了井里。"
崔巍缓缓闭上眼,许久,才缓缓道:
"沈砚,好手段。"
先灭口,再断线。
小德子一死,拓印的来历就成了无头公案。可崔巍清楚——沈砚要的不是小德子的命,是断了他崔巍最后一条"死无对证"的路。
如今,拓印在皇帝手里,小德子虽死,口供已录。
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太傅,"崔福颤声道,"我们……"
"不急。"崔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逼朕太甚——那便别怪朕,掀了这盘棋。"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供桌上。
那是一方小小的金印。
印文:"靖王之宝"。
"去,"崔巍声音平静得可怕,"把这方印,送到靖王府。告诉王爷——先帝遗命,该兑现了。"
是夜,靖王府。
靖王梁昭业接到印信时,正在后园赏梅。
他盯着那方"靖王之宝",手指微微发抖。
"太傅的意思是……"
来人伏地,低声道:"先帝遗诏,命王爷监国。如今陛下……得位不正。王爷,这是您的东西。"
梁昭业缓缓站起身,梅枝在风中轻颤。
他望着那方印,许久,忽然笑了。
"崔太傅,"他轻声道,"你这是在——请本王谋反啊。"
来人不敢答。
"回去告诉太傅,"梁昭业缓缓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本王,要考虑考虑。"
来人退下后,梁昭业独自立在梅树下,望着那方印,许久,喃喃道:
"皇兄……你我也算是手足。可这把椅子,坐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缓缓拿起印,握在手心,指节发白。
翌日,长公主府。
李韫宁将一枚古朴的密匙,交到沈砚手中。
"这是母后的密匣钥匙。"她声音很轻,"我昨夜想了很久——国本若真动摇,我不是推手,我是守门人。"
沈砚接过密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我们打开它,"他缓缓道,"看看孝端皇后,究竟给这天下,留了什么。"
密匣开启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
匣中并无拓印,也无遗诏。
只有一封信,一封孝端皇后亲笔所书的信,和一个——小小的、空白的印泥盒。
李韫宁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孝端皇后弥留之际,亲笔所书:
"端儿此生,唯一憾事,是未能劝阻陛下,收回那道草稿。陛下晚年多疑,曾言'若朕不豫,可命靖王监国'——此乃醉语,非遗命也。端儿恐身后有人借此生乱,故留此匣,匣中印泥,乃陛下当日亲拓之印文。后世若有伪诏,以此印泥为证——真伪,立辨。"
李韫宁浑身发抖,将信紧紧攥在手中。
"母后……早就料到了。"她哽咽道。
沈砚拿起那个空白的印泥盒,缓缓打开。
盒底,是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的朱砂印泥——印着天子信宝的完整印文。
这是孝端皇后当年,请先帝亲笔盖印、留存的真印拓本。
有了它,崔巍手中那方"监国"之印是真是伪,一盖便知。
沈砚缓缓合上印泥盒,望向李韫宁,缓缓道:
"明日早朝,我们带着它,去揭穿崔巍。"
大梁朝会,寅时三刻,百官列班。
沈砚站在文官队列最末——九品校书郎,位卑权重这四个字,今天要被他坐实了。
他怀中那方小小的印泥盒,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冰凉。
"臣,九品校书郎沈砚,有本奏。"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金殿。
百官侧目。一个九品末僚,竟敢在朝会上出班奏事——这是僭越。
可没人敢拦。谁都记得,这个九品官,曾在御书房一夜间扳倒过太傅。
崔巍立在武官班列之首,须发皆白,面容沉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高举过顶。
"臣启陛下——此物,可辨遗诏真伪。"
梁昭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锦盒,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取了锦盒,送到御案。梁昭帝亲手开启,看到盒底那层干涸的朱砂印文时,手指微微一顿。
"此乃先帝亲拓之天子信宝印文,"沈砚朗声道,"由孝端皇后生前封存于密匣之中。臣请陛下——将此印文,与崔太傅所持遗诏上的印文,当庭比对。"
百官哗然。
崔巍缓缓转过身,望着沈砚,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欣赏的、冰冷的光。
"陛下,"崔巍缓缓出班,声音沉稳,"老臣手中遗诏,是先帝亲笔,盖有天子信宝,日期在先帝驾崩当日。沈砚一介九品,持一方来路不明的印泥,便要推翻先帝遗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
"此乃欺君之罪。"
两个字压下来,朝堂一片死寂。
沈砚没有退。
"太傅说得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否欺君,一比便知。"
梁昭帝沉默片刻,缓缓下令:"取崔卿遗诏来。"
遗诏呈上,展开,铺在御案。
梁昭帝亲自将印泥盒中的朱砂印文,覆在遗诏的印鉴之上——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