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闲踏边城烟火色，暗有寒影尾随来
洞府石门缓缓敞开，暖融融的天光漫洒在方立乌黑色的劲装上。
方才闭关许久，打磨力道与诡道相融的【幻岳时摧掌】，几番推演试招，心神耗损不小。那一招虚实交织，精妙是精妙，可每一次催动，灵枢流转负担不轻，他不打算立刻赶回玄斗城，也不想急着去找地方搏杀验证杀招。
紧绷久了，便想松一松。
二十里外便是青石边城。
这一座边城不靠险隘，不算重镇，夹在群山商道之间，南来北往的行商、散修、贩夫走卒络绎不绝，没有玄斗城黑擂那边的血腥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寻常市井烟火。方立心中一动，索性打算过去走走，随便逛逛，歇歇心神。
他收了周身外露的荒兽道韵，把九枚力道灵枢、本命大梦蝶灵枢尽数敛入深处，气息压到和寻常四转修士相差无几。玄铁面甲依旧戴着，只是换了一件宽大的灰布外袍罩住，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不爱言语、独来独往的行脚修士，并不惹眼。
一路缓步而行，不急不赶。
等踏入青石边城城门，日头已经爬到半空。
城门两侧，挑担子的货郎吆喝不断，竹筐里摆着晒干的山野菌菇、蜜渍果子，还有低阶灵草、打磨好的兽骨法器。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有背着行囊赶路的散修，有牵着毛驴送货的商贩，还有提着竹篮买菜的本地妇人，人声嘈杂，烟火扑面而来。
方立沿着青石板街道慢慢闲逛。
街边有卖糖糕的小摊，铁锅滋滋作响，金黄的糖糕炸得鼓起，甜香飘出去老远。摊主是个老汉，手脚麻利，用油纸包好，递给等候的孩童。不远处还有茶棚，几张木桌摆在树下，粗瓷大碗盛着凉茶，不少赶路客商坐在棚子里歇脚，闲谈南北见闻。
他没有刻意买吃食，只是慢慢走着，目光平静扫过两旁。
一边走，一边在心底细细回味闭关的所得。
力道为实，诡道为虚，【幻岳时摧掌】的关键，在于劲力迸发的刹那同步引动梦、宙、酒、寂四道。方才洞府试招之时，他总容易把控不好时序，要么幻梦铺得太早，被敌人提前察觉神魂异动；要么力道先打出去，诡道余韵滞后，二者脱节，威力大打折扣。
他一边闲逛，一边借着周遭来往行人的身影，在心中默默推演招式变化。
眼前一个挑担货郎快步走过，脚步起落有先有后，他便暗自思索，若是幻岳时摧掌打出，能不能仿这般节奏，真假掌影错落排布；
旁边茶棚里几人说话，一人高声，一人低声，心神有松有紧，他又想到酒道稳压的分寸，该多淡、该多缓，才能藏在劲力之中，悄无声息浸染对手，不至于一放出来就被对方直接察觉。
走着走着，街角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个杂耍摊子。
几个走江湖的艺人，正在空地上表演吞火、耍石锁，还有人驯养了一头小小的灵狐，踩着鼓点转圈跳跃，引得一圈孩童围在边上拍手叫好。
方立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了片刻。
那灵狐灵动跳转，忽左忽右，虚实飘忽，倒和飞隼穿风、梦道幻身的路子隐隐相合。他看得入神，心中对幻身穿插、虚实迷惑的分寸，又多了一层体会。
杂耍艺人收了场子，挨个向看客讨几个碎钱。人群渐渐散开，方立继续往前。
边城不大，主街走到底，便是临河的一条小巷。河边柳树垂条，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有妇人蹲在青石埠头浣洗衣物，棒槌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岸边还有一间小小的酒肆，门面简陋，木牌上写着“清淮小酌”。
方立顿了顿，迈步走了进去。
酒肆里面客人不多，寥寥两三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米酒香气，混着腌菜、卤豆干的味道。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他进来，温和招呼一声：“客官，里边坐，要点什么？”
“一碗米酒，一碟卤豆干。”方立寻了靠窗的木桌坐下，灰袍卸下搭在椅背上，面甲依旧没有摘下，声音平稳。
妇人也不多问，此地往来怪人不少，戴面具、覆面的修士常有，她早已见怪不怪，应声往后厨去准备。
不多时，一碗温米酒，一碟酱色油亮的卤豆干端上桌。米酒度数不高，清甜柔和，算不上什么灵酒，没有半点道韵加持，只是凡间寻常酿制。
方立拿起木筷，夹起一块豆干慢慢品尝，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道，他本就有所修行，往日炼的都是承载道韵、能稳压心神的灵酒，杀伐斗法之用。今日喝下这一碗凡俗米酒，没有醉意攻心，没有道力流转，只余下淡淡的清甜入喉。
他忽然有所感悟。
他的酒道杀招，一味追求强压、震慑、瓦解对手心神，霸道有余，婉转不足。若是酒道的韵味可以像这凡间米酒一般，淡而绵长，润物无声，藏在掌劲之中，敌人不知不觉间心神松弛、判断失准，远比骤然袭来的醉道冲击更难防备。
想到这里，心底一处卡了许久的瓶颈，悄然松动几分。
一碗米酒慢慢喝完，豆干也吃了大半。他没有急着离开，靠着窗，望着外面河面缓缓流淌的河水，听着街上断断续续的吆喝、笑闹之声。
这些凡俗之人，不懂灵枢，不修大道，没有轮回重生的重担，没有宗门追杀的危机，朝起暮归，为一口吃食奔波，日子平淡，却自有安稳。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数次绝境自爆轮回，在生死夹缝之中挣扎求存，满脑子都是布局、搏杀、提防杀机，少有这样安安静静，什么争斗都不去想的时候。
就在他心绪松弛，静静享受这片刻安稳之时。
河对岸一条僻静巷口，两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隐在阴影深处。
墨攸灰黑色的眼眸，隔着遥遥河面，牢牢锁定酒肆窗边那道灰袍身影，指尖捻着一缕漆黑怨丝，怨丝微微震颤，正是溯源阵传来的感应。
“没错，就是他。”墨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冽的杀意，“我们一路追踪气息到边城，本以为他会直接和我们硬拼，没想到，他倒是有闲心，进城闲逛喝酒。”
身侧的时朔，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时序微光，目光沉沉：“四转修为，却身怀大梦蝶本命灵枢，还有一套诡异的力道传承。宗主吩咐，务必除去，不可放他继续打磨修为。”
“不急。”墨攸微微抬手，拦住想要立刻出手的时朔，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此地人多眼杂，贸然动手，咒怨、光阴道力扩散，会惊动全城，变数太多。先盯着他，跟着他，等他离开边城，走到城外无人山野，我们再布怨时锁杀大阵。
到时候大阵封他诡道，你我二人，六转仙级联手，在无人之处，取他性命，取回大梦蝶灵枢。”
时朔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着酒肆里的方立：“也好，暂且尾随，静待时机。他现在心神放松，正是最好的机会，只等他踏出城门。”
两人收敛气息，藏在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隔着流水长街，默默尾随盯梢。
酒肆之内，方立放下酒碗，仿佛一无所觉。
他缓缓起身，付了碎银，重新披上灰袍，依旧慢悠悠走出酒肆，顺着河畔小道继续闲逛，看起来，还打算在这边城，再多消磨一阵时光。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玄铁面甲之下，那双沉静的眼眸，极淡地扫过河对岸的阴影。
他不是没有察觉。
从踏入边城那一刻起，冥冥之中，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远远缀在身后。
只是他此刻，尚且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烟火闲趣。
岳镇千虚摧法相，
暂抛杀伐踏尘乡。
满城烟火悠然处，
暗有寒锋暗中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