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制药所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5965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乐义宝就醒了。


他睡在帅府厢房里,炕烧得热,被褥是新的,带着一股皂角味。张福在外间搭了铺,听见他翻身,隔着门问了一句“三少爷醒了?”,乐义宝应了一声,穿上衣裳推门出去。张福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搁在廊下。乐义宝洗了脸,拿袖子擦了擦,问了一句“大伯呢?”


“七爷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制药所看看,让三少爷吃了早点过去。”


早点是厨房送来的,小米粥、馒头、一碟酱菜。乐义宝吃完了,跟着张福出了帅府,往制药所去。制药所离帅府不远,走路一刻钟。到了门口,孙德厚正在院子里搬瓷盘,见乐义宝来了,把盘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少爷,七爷在里头看锅炉呢。”


乐义宝进了院子,看见乐镜宇正站在锅炉房门口,跟马连升说话。马连升拿手指着锅炉上的压力表,一句一句地讲,乐镜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锅炉是新换的,比后巷那个大了一圈,铁皮擦得干净,炉膛里火烧得正旺。


“七爷,这锅炉是上个月换的。原先那个小的,不够用。张督军批了钱,换了这台大的,一天能蒸两锅料。”马连升拿手在压力表上敲了敲,“就是有一点,这锅炉烧的是硬煤,火太旺,温度不好控。孙师傅教我用铁皮挡着炉口,挡一半,火就稳了。”


乐镜宇点了点头。“挡一半,温度能稳在多少?”


“二十四五度。低了就撤挡板,高了就加挡板。就是人得盯着,一刻不能离。”


乐镜宇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听见了?后巷那个锅炉也得这么弄。”


乐义宝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册子上。


从锅炉房出来,孙德厚领着他们去看粗制品车间。车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架子,架子上码着瓷盘,一只一只排得整齐。盘子里的培养基上,菌丝白蒙蒙的,密得很。孙德厚拿手指了指靠里的一排。“这一排是前天接的种,菌丝长起来了,再过三天能收。那边一排是昨天接的,刚冒白点。”


乐镜宇问:“一天出四管?”


“四管。稳着呢。”孙德厚拿袖子擦了擦汗,“可要是再给我两个人,一天能出六管。马连升管记录、盯锅炉,已经忙不过来了。我这边刮霉、收膏、封管,一个人连轴转,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乐镜宇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接话。乐义宝在旁边听着,把数记在册子上,没多问。


他正记着,孙德明从隔壁脱脂棉车间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捆纱布,见乐镜宇在,把纱布搁下,擦了擦手。“七爷,脱脂棉那边,今天出了二十斤,纱布三十丈。陈师傅教的法子,碱煮、漂洗、脱脂、烘干,一道不少。就是有一件事,”孙德明把声音压低了些,“大前天张副官来拿了一批棉,说前线等着用,没测脱脂率就拉走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脱脂率不够,敷上去怕伤口感染。”


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哪一批?”


“就是大前天那批。张副官说前线等着用,来不及测,先拿了。我说行,可心里不踏实。”


乐镜宇把茶碗搁下,看了乐义宝一眼。“记着了。回去定个规矩,凡出厂的棉,不管谁要,脱脂率得测。测完了,合格才出。”


乐义宝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册子上。孙德明也点了点头。“成。我回头就盯着。”


从制药所出来,乐镜宇走在前面,乐义宝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乐镜宇忽然开口了。“制药所一天出三管提纯物,后巷一天出不到一管。加起来,一天四管。一个月一百二十管。六成归雷曼,七十二管。剩四十八管。奉军要,川东要,兵工厂也要。你算算,够不够?”


乐义宝心里算了一下。奉军一个月至少二十管。川东那边,赵怀安上回说先看奉天试养,青霉素的事等雷曼定价之后再谈。可要是川东真要,一个月十管打底。兵工厂杨雨廷要,一个月五管。加起来三十五管。四十八减三十五,剩十三管。再留点底,一个月能匀出来的也就十管左右。可雷曼那边九月之前要十二管。十管不够十二管。


“不够。”


“差多少?”


“差两三管。雷曼那边九月之前要十二管,制药所加后巷,一个月能匀出十管。差两管,得从后巷多挤。可后巷的盘子就那么多,挤不出来。”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在街面上慢慢散开。“所以张雨亭让杨雨廷压着,压不了多久。杨雨廷要药,张雨亭不给够,杨雨廷就会自己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你猜猜。”


“找原倭买。”


“对。原倭那边也有金疮药,可跟咱们的不是一个东西。他们的是西药片子,咱们的是霉里提出来的膏子。西药片子治不了咱们这药治的伤,可杨雨廷不懂这个。他只知道药不够,就得找路子。找了原倭,原倭拿药拿捏他,他就得替原倭办事。”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那怎么办?”


“你回去之后,后巷那边想想办法。盘子不够,能不能加池子?池子砌起来,产量上去了,药就够分了。可池子得水泥。水泥卡在车皮上,车皮卡在军运上。张雨亭修了铁路,军运是松快了些,可松快得有限。”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走,找张雨亭去。”


乐义宝跟着乐镜宇回了帅府。张副官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了,迎上来。“七爷,督军说了,上午有空。在后院书房。”


乐镜宇点了点头,带着乐义宝往后院走。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他们来了,把门推开。张雨亭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地图,旁边搁着一碗茶,茶盖扣在碗上,没冒热气。他穿一件灰布便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图上划了几道。


“七爷,坐。”张雨亭拿铅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又看了乐义宝一眼,“小子也坐。”


乐镜宇在对面坐下来,乐义宝在旁边坐了。张雨亭把铅笔搁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七爷,制药所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乐镜宇把茶碗接过来,没喝,搁在手里,“孙德厚管粗制品,一天四管,稳着呢。马连升盯锅炉,温度没出过岔子。周文远精细提纯一天两三管,比孙德厚做的清亮。脱脂棉一天二十斤,纱布三十丈。可孙德厚跟我说,人手不够,再给两个人,一天能出六管。”


张雨亭把茶碗在桌上顿了顿。“人手的事,我来想办法。可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杨雨廷前天又来问了,问兵工厂能不能多供点药。我说先等等,等多出几管药再说。可药多不出来,水泥到现在没到。”


乐镜宇把茶碗搁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督军,水泥的事,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个。王锡彤那边条子写了,可车皮排不上。京奉铁路军运优先,民用的货得等军列走完。等了快半个月了,王锡彤那边也没信儿。我琢磨了一晚上,实在没办法了。督军管着奉天,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办法,从哪儿匀一批水泥出来?济仁堂出钱买,不白要。”


张雨亭把茶碗搁下,看了乐镜宇一眼。“你们没有水泥,让我给你们想办法?”


“是。”乐镜宇把烟袋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军运优先是督军定的规矩,我不能让督军把军运给水泥让路。可水泥不到,池子砌不起来。池子砌不起来,药不够分。杨督办要药,督军手里没东西给他,他就要自己想办法。”


张雨亭把铅笔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自己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


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找原倭买。”


张雨亭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乐镜宇一会儿。“七爷,你这话,是替杨雨廷说,还是替济仁堂说?”


乐镜宇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替奉天说。杨督办找了原倭,原倭拿药拿捏他,他就得替原倭办事。他替原倭办事,奉天的事就不好办了。”


张雨亭沉默了几息,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图上点了一下。“奉天有个钢铁厂,城北,韩督办管着。厂里修高炉剩了一批水泥,一直搁在材料库里没用。你明天去看看,能匀多少匀多少。”


乐镜宇把茶碗搁下,没有立刻应声。他看了乐义宝一眼,又转回来,把烟袋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督军,明天去钢铁厂,看完了,初四一早就得回北京了。出来好几天了,后巷那边没人盯着,我不放心。水泥拉出来,还得找车皮运回北京永和堂,这又是一道手续。”


张雨亭把铅笔搁下,看了他一眼。“初四?急什么。初五再走。水泥拉回来,车皮我给你批条子,你盯着装上车,再走。杨雨廷那边我还得有个说法,你走了,我拿什么跟他说?”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在书房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坐在旁边,没说话,心里转了一圈。张雨亭留他们,不是客气,是要水泥装上车、药的数算出来,他手里有底,才好跟杨雨廷交代。


“成。”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初五走。水泥拉回来,车皮督军批条子,我盯着装车。药的数,义宝算好了给你。”


张雨亭把茶碗端起来,跟乐镜宇碰了一下。“这才像话。晚上花厅吃饭,给你加个菜。”


从书房出来,乐镜宇走在前面,乐义宝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张雨亭不让走,是怕咱们走了,水泥装不上车。他手里没底,跟杨雨廷说话就不硬气。咱们多留两天,把水泥装上车,药的数算清楚,他手里有底,杨雨廷再问,他就好交代了。”


“那后巷那边?”


“后巷有周小子盯着,你家二哥也在。两天的事,出不了岔子。”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明天去钢铁厂,把水泥拉回来。初四装车。初五一早走。”


第二天上午,张副官赶了一辆马车,带着乐镜宇和乐义宝去了奉天钢铁厂。出了帅府往北,过了两个街口,路上的车马就少了,两边的铺面也从绸缎庄、药铺变成了铁匠铺、木工作坊。再往北走,远远就看见几根大烟囱戳在天上,冒着黑烟,烟柱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往东边斜过去。铁轨从厂区里伸出来,一直连到京奉线上,铁轨上停着几节敞车,车上码着钢坯,黑黢黢的。


到了厂门口,张副官递了帖子。门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揣进兜里,朝里头指了指。“韩工程师在炼钢车间,往里走,第三个门往右拐。”


张副官把马车赶到墙根底下拴好,三个人往厂区里走。厂区大得望不到头,地上铺着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堆着铁锭、钢坯、废料,还有几台拆了一半的旧机器,搁在露天里,锈得发红。炼铁车间的门敞着,里头高炉烧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溅着火星子,热浪扑到脸上,烫得人往后退。几个工人推着铁水包从车间里出来,脸上戴着面罩,工装上烧出好几个洞,露着里头的棉絮。


韩立人从炼钢车间里迎出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灰布工装,袖口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拿一块棉纱擦了擦手,看了乐镜宇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


“张副官。这位是?”


“北京济仁堂的乐七爷,这位是三少爷。督军让来看看厂里存的建筑材料。”张副官把帖子递过去。


韩立人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揣进兜里,没多话,转身往厂区里头走。“材料库在那边。跟我来。”


他走路快,步子大,乐义宝得小跑着才跟上。路过炼钢车间的时候,韩立人拿手指了指里头。“平炉,刚出了一炉钢,还热着。”乐义宝探头看了一眼,平炉门半开着,里头白亮亮的,钢水在炉膛里翻滚,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把空气都烤得晃。


“韩工程师,这厂里一天出多少钢?”乐镜宇问。


“好的时候出三十吨,差的时候二十吨。铁矿石从鞍山运过来,焦炭从本溪运过来,石灰石从辽阳运过来。三样凑齐了,才能开炉。”韩立人拿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钢坯,“这块是昨晚上出的,还没凉透。等凉了,装车运出去,走京奉线,拉到天津、北京,造枪炮、修铁路。”


乐义宝在心里记了一笔。鞍山的铁、本溪的煤、辽阳的石灰石。


到了材料库,韩立人把库门推开。里头码着砖、瓦、木料,靠墙码着一垛纸袋,袋子上印着“启新洋灰”四个红字,旁边一个马头商标。乐义宝数了一下,一垛十六袋,码得整整齐齐。韩立人走到垛边,拿手拍了拍最上头一个纸袋。


“还剩十六袋。厂里暂时用不上,七爷要是急着用,先拉走。”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这十六袋,原本是给厂里修配厂留的。配厂的地基还没打,水泥先挪用了,年底要是配厂动工,水泥得还回来。”


乐镜宇走到垛边,弯下腰看了看纸袋上的标记,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心里算了一下。永和堂那边算过,池子加地面加地基,至少十六袋。一袋八十五公斤,十六袋就是一千三百六十公斤。刚好够。


“韩工程师,这十六袋,厂里年底之前用不用?”乐镜宇问。


“年底之前不用。配厂的活儿排到十二月了,水泥搁在库里也是搁着。七爷要用,先拉走。可有一条,得说在前头。”韩立人拿手在纸袋上拍了拍,“这灰是启新的马牌,一袋八十五公斤,十六袋就是一千三百六十公斤。七爷拉走了,年底配厂动工,得还回来。还的时候,牌子得一样,分量得够。”


“年底之前,我从唐山再进一批。进到了,先还厂里。”


韩立人点了点头。“成。七爷说话算话,我信。价钱的事,七爷跟督办谈。我只管材料。”他把手从纸袋上收回来,在工装上蹭了蹭,“还有一件事。这批灰在库里搁了快两个月,纸袋有些返潮。拉走之后,先别急着用。拆开搁在通风的地方晾两天,晾干了再使。返潮的灰使上去,不结实。”


乐镜宇点了点头。“记着了。”


韩立人领着他们出了材料库,在厂区里又转了一圈。炼铁车间里,高炉烧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淌出来,工人们推着铁水包来来往往。炼钢车间里,平炉门一开,热浪扑脸,钢水在炉膛里翻滚,白亮亮的。乐义宝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热得脸上发烫,退出来拿袖子擦了擦汗。


韩立人指着远处一片空地说:“那边是厂里新划的地,明年打算再建一座平炉。厂里现在这个规模,不够用。”


乐镜宇看了那片空地一眼,没接话。乐义宝在旁边听着,心里转了一圈。不够用,建平炉。钢多了,做什么?他没问,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钢铁厂出来,张副官赶着马车往回走,车上装着十六袋水泥。乐镜宇坐在车上,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韩立人这个人,靠得住。十六袋水泥,他敢做主让咱们拉走,是看张雨亭的面子。可有一句话他说得明白,年底配厂动工,水泥得还。这个账,得记着。”


“成。回去就让孙掌柜从唐山再订一批,年底之前还上。”


乐镜宇吸了一口烟,忽然又说了一句:“韩立人说的平炉,跟郭松龄在西安搞的是一个路子。我问问数,心里有个底。你别往外说。”


乐义宝点了点头。


张副官在旁边插了一句。“七爷,水泥的事办成了,督军那边,药能多出多少,得给个数。”


“我知道。回去就算。”


回到帅府,水泥没往库房里卸,张副官直接赶着马车去了火车站货场。张雨亭批的条子已经递过去了,货场给腾出一块地方,靠墙码好。乐镜宇站在货场里看了一眼,跟张副官说:“初四装车,走京奉线运回北京永和堂。你跟货场的人说一声,装车的时候,袋子口朝上,别倒着码。返潮的灰,倒着码压瓷实了,就更晾不干了。”张副官应了一声,让人拿油布把水泥盖上,防夜露。


当天下午,乐义宝把水泥池砌起来之后药能多出多少算了一遍。池子长六尺宽三尺深半尺,比二十四只瓷盘加起来大出好几倍。一只瓷盘出半管粗膏,二十四只盘子出一轮十二管粗膏。池子一次能铺的培养基,抵得上四十只瓷盘,一轮能出二十管粗膏。十管粗膏出一管提纯物,池子一轮出两管提纯物。一个月收两轮,多出四管。后巷五管加池子四管,一个月九管。雷曼那边六成归他们,五管四。剩三管六留自己。奉军分两管,川东分一管,剩零头六留底。


他把这个数记在册子上,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院子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笃笃地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九管一个月,雷曼那边够不够?合同上写着九月之前十二管,九管加后巷存的,勉强够。可要是池子出了岔子,或者霉坏了一批,就差几管。张雨亭那边还等着要数,杨雨廷那边也等着。他闭上眼,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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