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执法堂开堂。
天没亮,青渊宗山门的石阶上就站满了人。这是青渊宗十几年来头一遭的五宗公审。
观审席上,木灵宗苏叶腰背笔直,天刀门关山大马金刀,上明宗明尘半阖着眼,玄阳宗费明远面无表情,只有指尖偶尔在膝上轻轻一叩。
堂上,李长风居中,齐云松坐在左侧首位。余靖立于堂侧执笔。
沈玄被带上堂时,禁灵铐还锁着。他脊背是直的,目光扫过观审席,朝苏叶微微点头,苏叶几不可察地颔首还礼。
"开堂。"李长风落木,"验物。"
执法弟子把木箱抬上堂前,十七瓶"噬心散"、两枚骨符,一并呈上。
齐云松先声夺人:"沈玄,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有。"沈玄抬起头,"请执法堂许我验物。我修器鉴丹十年,一器一号,一字一账。这十七瓶丹、两枚符、一口箱,是不是我玄黄阁的东西,是不是魔道之物,我当着满堂长老、四方观审,一瓶一瓶,验给天下人看。"
"验!"齐云松冷笑,"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把魔丹验成仙丹不成!"
沈玄走到证物案前,拈起第一只玉瓶,开塞,倒出一粒乌沉沉的丹丸,摊在掌心。
掌心贴上丹丸的那一瞬,他闭了闭眼。
玄黄玉佩在袖中微微一热。无形的解析之力顺着掌心渗入丹丸,他眼前浮起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金色文字,像一场无声的雨,落进识海:
【丹丸:仿制魔丹,劣品。基底:迷魂草,生用,未经炮制,三成七;腐骨粉,粗制,二成一;血蟾涎,掺水,一成九。丹衣纹路为刻划后填色,非炉养。魔气无内渗,表层阴煞石熏染,约三个时辰。炼制:柴火土灶。结论:凡俗生药铺出品,仿照魔丹图谱制假。】
冰冷的数据流淌过一遍,答案已经全在纸上了。
沈玄睁开眼。
数据是死的,可当堂的验法不能是死的,得让满堂长老亲眼看见、亲手摸到,才叫铁证。他斟酌一息,把冰冷的符文翻译成满堂听得懂的人话。
他运起三成灵力,将丹丸举过头顶。
"诸位请看。噬心散,魔道七毒散之一,真品丹衣,魔纹三叠,叠叠生焰,遇灵光则纹路游走如活物。"灵光一照,丹丸浮起一层暗红纹路,僵在丹衣上,纹丝不动。
"这丹的魔纹,只有两叠,且是死的。三叠魔纹是魔炉里翻烧三次才养出来的活性纹,炉养的纹路圆润如活蛇。这两叠死纹边缘带毛刺,是拿刻刀刻上去再染色的。谁的手艺,一眼便知。"
广场上嗡的一声。
"第二验,火候。"他当堂掰开丹丸,露出丹心,"真噬心散用地火炼制,丹心有一线火髓丝,细如发,遇灵力则微微发亮。再看这一颗——"他把半粒丹递去传验,"丹心发糠,火力浮而不匀。柴火炼的。魔道炼丹宁可用魔气催熟,也不会退回柴火。天底下用柴火炼丹还敢冒充魔丹的,只有一种地方。"
他停了停,"凡俗生药铺。"
广场上嗡声更大了。齐云松的脸沉了下去。
"第三验,配伍。"沈玄要来一碗清水,把半粒丹丸投入水中,以左手三指探入,缓缓捻搓——水下的指法,是做给外人看的手艺;指尖触丹的一瞬,解析再度流动,药性分解流水一样淌过识海:哪一味是生草,哪一味掺了水,掺了多少,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朗声报出:"迷魂草,生用;腐骨粉,粗制;血蟾涎,掺水三成。三味寻常毒物,凑成这瓶'噬心散'的主体。魔道炼毒讲究以魔养毒,毒草必先以魔气煨足七日,生草入药是大忌。生用迷魂草,是凡俗药铺给失眠的人熬汤药的路数。"
"最后,这层'魔气'。"他要来一壶灵泉水,当堂浇在丹丸上。满堂长老清清楚楚看见,那层附在丹丸表面的"魔气"像油花一样浮起来,顺着水纹散开,转眼消得一干二净。
系统早就告诉了他答案:熏染三个时辰,只附表面,一洗即去。他把这个答案,变成了满堂亲眼所见的一幕。
"阴煞石熏出来的表面货,水一冲就掉。真魔丹的魔气浸在丹骨里,火烧水煮都去不掉。诸位,谁见过会被清水洗掉魔气的魔丹?"
广场上炸开了。观审席上,关山一拍大腿,明尘半阖的眼睛睁开了。
沈玄趁热打铁,验骨符。指尖搭上骨符,识海里金符一闪:【牛骨,成年黄牛胫骨,烙铁烙花。非人骨,无怨纹,非魔器。】他当堂运灵光照验,让所有人看见那死寂的符纹,又把骨符掰开给执法弟子看断面:"茬口整齐,纹理粗疏。牛骨。符纹是烙铁烙的,焦边发黄。这种烙花手艺,青石坊南街就有,法器铺给孩童烙木剑的那双烙铁,烙的就是这个边。"
"最后一验。"沈玄转身,指着那口木箱。
解析之力无声掠过箱身,识海里浮起一行小字:【樟木整板,榫卯结构,无夹层,无暗室。封条三道,缺压签一道,火漆为玄黄阁旧漆,后贴。】
他朗声道:"人证何三供称,我亲手交代他,货箱夹层里藏着'上等货'。诸位,玄黄阁的货箱,是我亲手设计的防伪结构,整板樟木,榫卯咬合,一箱一榫,箱号入账,箱壁连一根钉子都没有,哪来的夹层?今天,我当众拆箱。"
执法弟子开箱。整板箱壁缓缓卸开,榫卯咬合处严丝合缝,莫说夹层,连条缝都没有。
广场上炸雷一样轰了起来。何三跪在堂下,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
"还有封条。"沈玄的声音陡然冷下来,"箱上的火漆,确是我玄黄阁的火漆,因为箱子本就是我玄黄阁被劫的货箱。可诸位看贴法。"他举起箱盖,"玄黄阁封箱,三道火漆各压箱角,第四道压在封签头,这是画押,是我们的规矩,两年不曾变过。这一口箱子的封条,只有三道。没有第四道。"
"造假的人,见过我们的封条,没学全我们的规矩。"
他退后一步,朝李长风深深一揖:"证物验毕。所谓魔丹,是生药铺路数的劣质仿品;所谓骨符,是牛骨烙花;所谓夹层,是子虚乌有;所谓封条,是只学了三分的伪造。我玄黄阁的货箱在北岭被劫,空箱被贴上假封条,充作魔赃。构陷手笔,环环相扣。但,沈玄斗胆再进一言:这案子不该问我,该问他们。"
"三天前,我入狱当晚,曾托执法堂查三样东西。余长老,有劳呈堂。"
余靖上前,展开三卷记录:"其一,西市陈记生药铺采买底单:生迷魂草三十斤,买主付北岸黑市丹票,伙计指认买主四人,为首者玄阳宗外门采买弟子唐九。其二,北岸黑市丹料行售出记录:阴煞石六块,同日售出,买主符押与陈记底单同出一手。其三,南街法器铺烙花订单:牛骨烙符四枚,单上留的取货传讯符,"
他把一张符纸举起来,转呈观审席:"请上明宗观审使过目。"
明尘接过符纸,只看一眼,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回禀堂上。此符是上明宗外堂护商传讯符,符尾双纹,斜压火漆,是我宗专供玄阳宗外门采买一系的制式。天下用这符的,不超过十个人,全部在玄阳宗外门采买名录上。"
满堂死寂。
"其四,执法堂连夜复核何三的供词。何三,北岭矿工出身,宗门档案注载:不识字。而他的供词,字迹工整,与采买单上唐九的笔迹,同出一手。"
何三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大人!小人冤枉!供词是他们写好的,他们说按了手印就放小人回家给娘抓药!给钱的那个老爷,腕子上戴着金穗纹的护腕,小人不识字,可那个穗子小人认得,金的,一串穗子啊!"
金穗纹。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齐云松脸上。
"齐长老。"李长风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出来的,"三天前,是谁在堂上说'从重从快,免得夜长梦多'?又是谁三番五次催着移交五宗共裁?"
齐云松霍然起身,官袍带倒了座椅:"李长风!外门弟子私自行事,本座岂能知晓!买毒的是唐九,与本座何干!"
"唐九是谁的门下?"李长风一步一步走下堂来,"三年前,是谁给齐锋撑腰,又是谁在齐锋事发后把门下弟子往玄阳宗外堂送?齐云松,你的门生故旧一半在玄阳宗挂着名,你的弟子拿着玄阳宗的采买单,在坊市买毒草、买阴煞石、烙假符,你告诉我,你不知情?"
"来人。"李长风落木,声音传遍广场,"执法堂齐云松,涉嫌构陷同门、伪造证物,即日停职,收押待查!涉案弟子唐九等四人,连夜缉拿!人证何三,转为污点证人,收监另审!此案卷宗,抄送五宗观审使各一份,五宗共鉴!"
四名执法弟子上前,摘了齐云松的长老玉牌。他站在堂中央,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到底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观审席上,苏叶鼓了鼓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关山咧着嘴,冲堂下那道消瘦的身影遥遥一抱拳;明尘把传讯符轻轻收进袖中,朝沈玄意味深长地一笑;只有费明远,缓缓起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拂袖离席,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云清浅立在堂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直到执法弟子解了沈玄右手禁灵铐,她才上前,抬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拍得很轻,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天。
"走。"她说,"跟为师回家。"
沈玄站直了身子,回望一眼执法堂的匾额,又望了一眼广场上那杆黑铁大秤。
他弯腰,从证物案上拈起一枚洗去了"魔气"的假丹,收进袖中。
袖中,玄黄玉佩温温地贴着小臂,像一头吃饱了的兽,安静地伏着。
满堂长老看到的是一个少年匠人的手艺,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炷香里,替他把十七瓶丹、两枚符、一口箱,从头到尾看个通透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造假证陷他。他用这双看穿万物的眼睛,送他们上路。
日落之前,五宗观审的传讯符像雪片一样飞出青渊宗山门。当夜,"玄阳宗构陷坊市修士"八个字,跑遍五宗坊市的大街小巷,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