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消息比沈安宁预想的来得快。
赵铁柱派出去的人走了七天,第八天头上就回来了,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带回来的消息有两件:头一件,靖安侯的防区今年确实旱得厉害,麦子收不上来,军粮缺口至少五千石,靖安侯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要粮,但户部的批文迟迟不下来,底下人急得直跳脚;第二件,靖安侯收粮不走漕运,走的是北境商道,从府城往北过黑石岭到平川县,平川县再往北就是靖安侯的大营。这条道上粮商不多,因为黑石岭那一段山匪多,一般商队不敢走。
沈安宁听完就笑了:“山匪多?那正好。”
赵铁柱苦着脸:“东家,您又打什么主意?黑石岭那伙人可不比黑风岭,听说凶得很,劫了货还杀人。”
“黑风岭那伙人当初也凶得很,现在不照样给咱们看路护货?”沈安宁把账本一合,“去,把刀疤脸给我叫来。”
刀疤脸自从上回被沈安宁收拾服了之后,带着手下二十来号人替她看着黑风岭那段官道,每月领一笔护路银,日子过得比劫道安稳多了。这回听说沈安宁要往北境贩粮,走黑石岭那条道,刀疤脸直摇头:“沈东家,黑石岭那伙人跟我不一样。我劫道图财,不害命。黑石岭的贺老七是个狠角色,手底下四十多号人,刀口舔血的营生干了十几年,官府围剿了两回都没剿干净。您让我去跟他谈,他未必给我这个面子。”
“没让你去跟他拼命。”沈安宁从柜子里摸出一张单子,“你替我去递个话,就说青石镇沈安宁想跟贺老七做笔买卖——我往北境贩粮,走他的道,每趟货值抽一成给他当买路钱。他要是嫌少,让他开价。另外你告诉他,我手里有酒有肉有药,他要是愿意谈,我带东西上门,不空手去。”
刀疤脸犹豫了两天,还是揣着单子去了。又过了三天,他派人捎信回来:贺老七应了,让沈安宁七日后到黑石岭北坡的破关帝庙里见面,带十坛酒、二十斤熟肉、五斤伤药,少一样都别来。
沈安宁看完信,转头就让赵铁柱去置办。孙娘子听说她要去见山匪头子,急得直跺脚:“东家您一个姑娘家去山匪窝里,万一出点什么事——”
“所以才要带东西去。酒肉管够,药管够,他要是想谈买卖,坐下来吃顿好的,比动刀强。他要是不想谈——”沈安宁把短弩往腰后一别,“我带了家伙呢。”
七天后,沈安宁带着赵铁柱和两个伙计,推着三辆独轮车上了黑石岭北坡。车上装着十坛烧酒、二十斤卤好的猪羊肉、五斤上好的金疮药粉,另外她自己空间里还揣了十斤灵泉米做的米糕。关帝庙在半山腰,庙墙塌了一半,庙院里长满了荒草,正殿上供的关公像脑袋都掉了,被贺老七拿块红布裹着搁在供桌上。
贺老七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左眼上蒙着块黑布——早年间跟人火拼瞎了一只眼。他坐在供桌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铁胆,身后站着十来个拿刀的手下。沈安宁进了庙门,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嗓门洪亮:“你就是那个青石镇的沈安宁?刀疤脸说你把黑风岭那帮怂货收拾得服服帖帖,我还不信。今儿一见,就带仨人?胆子不小。”
沈安宁让人把酒肉抬上来,当场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酒香窜出去老远。贺老七鼻子动了动,眼珠子盯着酒坛子挪不开了。沈安宁拿碗舀了一碗递过去:“贺当家的,先尝尝。我铺子里自己酿的烧刀子,比市面上卖的那掺水的强。”
贺老七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眼睛一亮:“好酒!他娘的,老子在这山沟里喝了三年寡淡的土酒,这才是人喝的!”他放下碗,看沈安宁的眼神软了三分,“行,酒不错。说吧,你想怎么个买卖法?”
“我往北境贩粮,走黑石岭这条道,每趟货值抽一成给你当买路钱。你的弟兄们不用动手,只管路上保我货安全,别让别家匪伙来劫就行。我每个月少说走三四趟,货值多的时候一趟五百两,少的时候也有二三百两。你算算,一个月光买路钱就能收多少?”
贺老七拿铁胆磕了磕桌子,心里算了一笔账,嘴里却说:“一成少了点,一成五。”
“一成二。另外我每趟额外给你带十坛酒、二十斤肉,算我私人送的。”
贺老七嘿嘿笑了:“你倒是会做买卖。成,一成二就一成二,酒肉不能少。”他站起来冲庙外喊了一声,“老八!把酒肉搬后头去,今儿弟兄们开荤!”
两边刚谈妥,庙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放哨的,气喘吁吁:“七哥!山下来了十几个骑兵,打的旗号是靖安侯府的!”
贺老七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靖安侯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沈安宁也站起来了,心里飞快地转——靖安侯的人这时候来黑石岭,八成是冲她来的。她往北境贩粮的事还没开始走货,消息不该传到靖安侯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靖安侯要收粮,走的就是黑石岭这条道,他的人来,多半是跟贺老七谈招安或者借道的事。
她猜得没错。骑兵上了山,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挂着靖安侯府的令牌,进了庙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安宁身上停了一停,然后冲贺老七一拱手:“贺当家的,在下靖安侯府长史郑怀安,奉侯爷之命来跟您商量个事——侯爷想借您这条道往北境运粮,每趟给您抽头,价钱好商量。”
贺老七抱着胳膊没说话,拿眼瞅沈安宁。
沈安宁冲郑怀安笑了笑:“郑长史,巧了,我也在跟贺当家的谈这条道的事。不过您比我快一步——靖安侯要往北境运粮,缺的是粮源。我手里有粮,正愁没道走。您要是把道借了,我往哪儿走?”
郑怀安皱了皱眉:“你是哪家粮商?”
“青石镇安宁米粮行,府城码头有分号,白河镇有田庄。”沈安宁从袖子里摸出跟边军大营签的长约契书抄本,递过去,“萧景琰萧将军的边军大营,每月从我这儿走八百石粮。郑长史可以派人去核实。”
郑怀安接过契书看了看,脸色变了几变。靖安侯跟萧景琰不对付,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他要是抢了萧景琰粮商的货,朝里参萧景琰的折子还没递上去,先被萧景琰反咬一口“劫夺军粮”,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东家,”郑怀安把契书还给她,语气客气了不少,“您跟萧将军是……”
“生意伙伴。”沈安宁笑眯眯地说,“不过郑长史放心,做生意不分敌我。靖安侯缺粮,我手里有粮。您要是愿意,咱们谈笔买卖——我往北境贩粮,走这条道,每趟给贺当家的抽头照给,另外每趟单给你们侯府留二百石,价钱按市价算,不涨不跌。您拿了我的粮回去交差,侯爷的缺口填上了,朝里的折子也不用递了,大家都省事。”
郑怀安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东家,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行,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侯爷。您要是方便,三日后到平川县城的侯府别院来一趟,侯爷正好在那边巡视,当面谈。”
沈安宁点头:“成,三日后见。”
下了山,赵铁柱腿还哆嗦着:“东家,您跟靖安侯的人这么说话,不怕他翻脸?”
“翻什么脸?他缺粮,我供粮,他高兴还来不及。再说了,我背后站着萧景琰,他动我之前得掂量掂量。”
三日后,沈安宁到了平川县城。靖安侯府的别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门口站着两排亲卫,瞧着比萧景琰的排场讲究多了。郑怀安把她领进正厅,靖安侯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靖安侯四十出头,白面微须,长得倒是仪表堂堂,就是眉宇间透着股阴鸷气,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像在掂量一样东西值多少银子。他见了沈安宁,先笑了一声:“沈东家,郑长史回来把你夸了一路,说你有胆有识,是块做买卖的料。本侯缺粮,你缺道,咱们各取所需。但有一条——你给萧景琰供粮,又给本侯供粮,回头萧景琰问起来,你帮谁说话?”
沈安宁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侯爷,我是个做买卖的。谁买我的粮,我跟谁好好说话。萧将军买我的粮,我给他送。侯爷买我的粮,我也给您送。您二位打架,我不掺和。但要是有人挡了我的道,那我可不管他是谁。”
靖安侯眯了眯眼,忽然哈哈大笑:“好!本侯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粮我要了,每月三百石,比萧景琰多一百。但价钱得比市价低一成——本侯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低半成,不能再少了。另外侯爷得给我个保障——黑石岭这条道上要是有哪路不长眼的匪伙劫我的粮,侯爷的兵得替我出头。贺老七那边只管保路不保人,遇上硬茬子还得侯爷的人出手。”
靖安侯想了想,点头:“成。郑长史,回头跟沈东家把契签了。”
出了别院,赵铁柱跟在沈安宁后头小声问:“东家,您真给靖安侯供粮啊?萧将军知道了不得气死?”
“气什么?我给他供的粮一斤没少,他凭什么气?再说了,靖安侯买了我的粮,吃了我的米,还好意思参萧景琰?他递折子之前得想想,把萧景琰参倒了,谁给他供粮?”沈安宁回头冲他笑了笑,“这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做买卖嘛,两头下注,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