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面的折叠椅发出“吱呀”的声音,好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压抑住了呼吸一样。工作人员没有抬起来,手里拿着的红头文件推到桌子边缘一点点,纸张摩擦桌面发出干燥而尖锐的沙沙声。小办公室里的声音很清楚,每声都好像是敲在许大茂紧绷的神经上。
许大茂坐在桌子对面,脊背挺得非常直,平时总是滴溜乱转的眼此时紧紧盯着桌面,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手中拿着搪瓷杯,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大而发白,杯子中的凉了的茶水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茶垢,身体微微颤抖就会产生一些小涟漪。
许大茂同志。工作人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还带着平时的懒洋洋的味道,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结实,好像在嚼骨头一样,“你看这个。”
许大茂咽下了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不敢伸手去碰,眼睛在一堆文件上左右徘徊。纸张非常白皙,白得刺眼,上面的黑色字迹很多,就像蚂蚁一样到处乱爬。他知道其中一些词语:轧钢厂放映室、备用胶片、差价回扣等。把这些词语放在一起就像是一记闷棍一样敲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是怎回事呢?许大茂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认识不到这个字!”“一定是搞错了!”
工作人员用金丝眼镜往下看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一样。弄错了不?许同志,上面所记载的时间、地点以及经手人,甚至你还穿着什么颜色的袜子——哦不,就是你说的那些对话细节也全都记录在案。那么请问是谁与你开玩笑呢
“我说了,这是假的!”许大茂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说,“这是陈铁柱干的坏事,他是疯子,一定用了一些卑鄙手段。”我知道他家里正在烧纸、扎东西,养什么智能助手,这肯定是他在搞鬼!陷害我
工作人员听到“陈铁柱”三个字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又强行忍住了。慢慢拿起旁边放着的茶杯吹掉上面的茶叶之后再喝一口。许大茂的动作更加的慌乱起来,因为他发现对方对于自己的解释根本就没有在意,而这种忽视比被人打了一耳光还要难受。
“陈铁柱?”工作人员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许同志,你的想象力很丰富。陈铁柱是个退伍军人,虽然有点……特别,但他能跑到这里来,给你编造这么详细的贪污账目?还精确到毫米?你觉得街道办的人都是傻子吗?”
你信不信都可以,许大茂急得满头大汗,灯光下人脸上的油光也在闪闪发亮。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拿那份文件,但是工作人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他又缩了回来。只能在原地跺脚,语无伦次地说:“他家有两个警察样子的纸人!”这是妖术,封建迷信!用妖术来操控他人的心灵、制造虚假证据!查的话就查他,不要冤枉好人的
工作人员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下之后,“啪”地一下把它放在了桌上。许大茂,你是说陈铁柱犯罪还是你自己做为辩护
我是为了集体的利益许大茂梗着脖子想要找回一点底气,说自己一直关注四合院的风气,并且陈铁柱这样的人一定要清除掉至于证据就是陈铁柱伪造的要举报
好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之后拿起桌上的印章在新的表格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泥,既然你有正义感,那么我们就先查一下陈铁柱的事。但是在之前作为举报对象的关联人你要配合我们谈谈你为什么会得到这份“证据”线索或者你是怎么知道陈铁柱会伪造这些东西的
许大茂呆住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发展。张嘴要解释自己是偶然发现的或者是听别人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知道说出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出处就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中。
我不清楚。许大茂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解放鞋,白色的帆布鞋面上已经发黄并且满是灰尘。
你知不知道?工作人员挑了挑眉毛,手里拿着的钢笔重重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许大茂同志,撒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刚才还说陈铁柱干的,现在又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的思路和小学生的思路是一样的。”
“我没有说谎”,许大茂急得脸色发青,“我非常怀疑他。”这几日以来我一直都在对他进行跟踪观察,并且发现他常常在深夜外出,并且和外界的人有不正常的来往,因此我认为他有问题
咦?工作人员很感兴趣,身体前倾,眼睛放光地问道,“那么请问一下,他是和谁在一起的呢?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许大茂卡壳了。他确实没有具体的证据,只是一时冲动,想要把陈铁柱拉下水。现在被问到实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一些捕风捉影的琐事。“就……就在巷口!还有……还有他家的窗户晚上老是有亮光!”
巷口是否亮着灯光?工作人员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明显带有一些嘲弄的意思,“许大茂同志,在报案还是讲故事?”没有具体的证人和物证的话,这样的猜疑就只能算是诬告了
我并不想诽谤,许大茂大声吼叫着,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显得很刺耳、破音,“我都是为了大伙儿好!”像陈铁柱那样的人待在四合院里就等于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纵容了他,出了事由谁来担责?”
工作人员站起身来把中山装的领子整整齐齐地弄好。他的动作较慢,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踩到了许大茂的心脏上一样。打开房门之后外面走廊里的声音很大,还伴自行车铃声等。
“许大茂同志”工作人员转过脸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建议你回去想想,是你们家进贼呢,还是你心里有鬼。”至于你举报陈铁柱的事情,我们会另外安排时间去调查。希望在此期间你能保持冷静,不要传播谣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完之后就向许大茂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
许大茂愣在原地,看着工作人员冷冷的背影,觉得全身都变冷了。他紧紧握着拳头,手指深深刺进肉里,但是并不觉得疼。知道自己这次又碰上了硬东西,而那个硬东西还被一层棉花包裹着,很柔软却也无处下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地向下坠落。
转身的时候动作较慢,走路的时候也没有很踏实。路过办公桌前的时候又把那叠红头文件看了一眼。黑字好像在蠕动一样,不断地讥笑他愚蠢、无能。
出了街道办事处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许大茂眯起眼睛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但是没有找到,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把东西都丢在了。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来让自己冷静一些。
不管他如何深呼吸,从心里涌出来的寒意也不能被驱散。昨天还洋洋得意地拿相机偷拍,今天一大早就信心十足地来到街道办,但是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荒唐的梦。现在,梦醒了之后留下的只有满地鸡毛、一张无法撕毁的黑名单。
他低下头沿着墙根往前走,在一个小卖部门口遇到了一位老板,此时的老板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晒太阳,并且嘴里还哼着小曲。许大茂看了眼老板之后,脑海里就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如果我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问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面对这些麻烦了呢?
可惜,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是许大茂,轧钢厂的放映员,四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他需要面子,需要地位,需要让别人怕他、���他。而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许大茂快步走到四合院,想马上回去。去找陈铁柱算账,哪怕用嘴骂,也要把今天的委屈骂回去。到了胡同口的时候就不再前进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四合院的大门旁边,有两个身穿警服、身材高大的人站在那里。他们不动的样子非常像雕塑一样看着前方。
许大茂的双腿已经开始颤抖了,差一点就跪下来。强撑着站起来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低下头快速地走过了胡同。那两个纸人还是没有动,在许大茂走过的时候,左边的纸人头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到了许大茂的背上。
许大茂打了个寒战,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后背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