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攒了两年年假,头一回休,是在阮糖糖转正后的第三个月。
他本来计划去天津听相声,票都托人买好了,结果临走前一天晚上,城防司令部电话打过来:城南老盐仓闹鬼,一整仓的盐一夜之间全变黑了,库管员吓得辞职跑路,新来的第一天上班就撞见个穿盔甲的盐兵从盐堆里爬出来,嗷一嗓子把仓门撞塌了。
萧无接完电话,默默把相声票揣回兜里。
阮糖糖正蹲院里给小鬼喂羊奶,见他拎着包出来,抬头问:“不歇了?”
“歇个屁。”萧无把票拍她桌上,“票给你,你替我去。”
“我听相声?我连天津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坐火车。票上印着站名呢。”
阮糖糖把票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我不去。我手头还有棺材铺那案子没结呢,老板欠鬼三块大洋棺材钱,那鬼天天蹲他家门口要账,老板躲到奉天我三舅姥爷家去了,我明儿还得去逮人。”
萧无沉默了三秒。
“那一起。”
“一起什么?”
“先去棺材铺逮老板,再去盐仓抓盐兵,完事儿了一块去天津听相声。你那张票也别浪费。”
阮糖糖把碗放下。
“等会儿。你刚说年假几天?”
“十天。”
“十天够跑这么多地儿?”
“挤挤够。”萧无从兜里摸出个破本子,拿铅笔头在上头划拉,“棺材铺一上午,盐仓一下午,晚上坐火车去天津,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到,听两天相声,逛两天古玩街,吃三天狗不理,还剩一天往回赶。”
阮糖糖瞅着那行程单,铅笔头划拉出来的字歪七扭八,比她的账本还乱。
“你这行程排得比我抓鬼还赶。”
“年假不赶叫什么年假?”
第二天一早,阮糖糖抱着小鬼跟萧无去奉天三舅姥爷家逮棺材铺老板。
三舅姥爷开豆腐坊的,棺材铺老板躲在后院磨豆子,磨了三天豆子把腰磨闪了,躺着哼哼。
阮糖糖进门把派工单往他脑门上一拍:“孙老板,地府办事处的。欠鬼三块大洋棺材钱,赶紧结了。”
孙老板哼哼唧唧:“那鬼自己找上门来的,说要口棺材装他那堆旧衣裳。我说你一个鬼要什么棺材,他说没棺材地府不给落户口。我寻思给他打一口得了,打完他摸摸兜说没钱,先赊着。一赊赊了仨月——”
“你给人打棺材之前不问清楚?”
“他穿得挺阔的,我还以为大户人家出来的——”
萧无从腰后抽出桃木剑搁磨盘上。
“钱呢?”
“钱在奉天我姐那儿存着呢。她给我攒着娶媳妇用的。”
“先别娶了。把三块大洋掏出来,回头我让那鬼给你写个收据。”
孙老板磨磨蹭蹭从鞋垫底下抽出三块银元,拿袖子擦了擦递过来。
萧无接过去掂了掂,揣兜里。
“下回再欠鬼钱,让鬼拿你棺材板抵账。”
上午结完棺材铺的案子,下午直奔城南老盐仓。
盐仓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库管员蹲墙根底下哆嗦:“里,里头那个盐兵又出来了,这回拎着把大刀片子,说要跟仓管员比武——”
萧无拎着剑往里走。
阮糖糖把小鬼掏出来搁肩膀上,小声嘱咐:“一会儿你先进去瞅瞅,那盐兵什么路数。”
小鬼吱吱两声蹦进去,过了会儿蹦出来,爪子比划了个喝酒的动作。
“喝酒?他喝醉了?”
小鬼点头,又比划了个撒酒疯的姿势。
萧无回头看她:“喝醉了?好办。灌醒酒汤。”
阮糖糖翻兜:“我上哪儿给你找醒酒汤去?”
“盐仓后头有个伙房,伙房里头有醋。醋兑水灌下去,保准醒。”
阮糖糖跑后头伙房摸了半瓶子醋兑水,端回来递给萧无。
萧无拎着瓶子进盐仓,里头传来一声粗嗓门:“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萧无。地府办事处的。你先把刀放下,我这儿有醋——”
“醋?老子要喝酒!拿醋糊弄老子——”
里头叮叮当当打起来了,阮糖糖蹲门口听着动静,小鬼在肩膀上急得直拍爪子。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里头没声了。
萧无拎着空瓶子出来,后头跟着个穿盔甲的老兵,垂头丧气跟霜打茄子似的。
“他以前是盐税兵,民国初年剿匪死的,临死前连口酒没喝上,执念就是喝顿好酒。”萧无把瓶子扔给阮糖糖,“我答应他回头烧两瓶老白干,他配合收容。”
老兵走到门口冲阮糖糖拱拱手:“姑娘,烧酒别兑水啊。”
阮糖糖点头如捣蒜:“不兑不兑,烧最好的。”
晚上坐火车去天津,阮糖糖头一回坐卧铺,抱着小鬼爬上铺梯子,往上头一躺,觉得比自家漏雨的房顶强了八条街。
萧无在下铺翻报纸,翻到一半问:“你那小鬼不晕车吧?”
“不知道啊,头回坐——”话没说完小鬼在阮糖糖怀里打了个嗝,喷出股羊奶味儿,随即哇地吐了一枕头。
“晕了。”萧无把报纸糊脸上,“我就知道。”
到天津第二天去听相声,阮糖糖抱着小鬼坐头排,听一段笑一段。
台上逗哏的说到“我爸爸是卖棺材的”,阮糖糖笑岔气,一巴掌拍在萧无大腿上。
萧无龇牙咧嘴:“你拍我干什么?”
“我高兴!”
“高兴拍你自己大腿。”
“我自己大腿拍着疼。”
小鬼在兜里跟着笑,吱吱声混在满场叫好声里,居然没让人听出来。
听完相声逛古玩街,阮糖糖在一家旧货铺子里瞅见把牛角梳,跟张阿妹那把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瞅了瞅梳背,上头没刻字。
铺子老板凑过来:“姑娘好眼力,民国初年的货,苏州手艺——”
“多少钱?”
“三毛。”
阮糖糖把梳子放下。
“两毛。”
“两毛五。”
“两毛。不卖我走了。”
“行行行两毛拿走。”
阮糖糖把梳子揣兜里,回头冲萧无显摆:“瞧见没?我也会砍价了。”
萧无瞅了眼梳子:“你买这个干什么?”
“留着梳头。万一哪天碰见个梳子闹鬼的案子,我拿这把换着用,真假难辨,鬼都分不清哪把是凶器。”
萧无没说话,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你也给我砍一把。我桃木剑穗子秃了,得换根新穗。”
阮糖糖又钻进铺子跟老板杀价。
最后两把梳子三毛五拿下,阮糖糖自己那把两毛,萧无那把让老板白饶的。
“凭什么你那把饶的?”
“因为我砍价砍得狠,老板怕了我了。”
“你那叫砍价?你那叫磨人。我站旁边瞅着老板脸都绿了——”
“绿了就对了。绿了他下回见着地府办事处的直接打五折。”
年假最后一天往回赶火车,阮糖糖抱着睡熟的小鬼靠在车窗边,外头麦田一晃一晃往后倒。
萧无坐对面翻新买的相声本子,翻到一页乐了:“这段子好,回去说给谢安听。”
阮糖糖打了个哈欠:“谢安听了准说让你加钱。”
“加什么钱?”
“你学相声得给他交学费啊。他当年在街头撂地说过相声,你不知道?”
萧无把本子合上。
“谢安说过相声?”
“你不知道?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在天桥撂地,说一场挣八个铜板,后来让地府招安了才不说了。”
萧无沉默半天。
“我回去就找他退培训费。当年我学招魂术的培训费他收了我五块。”
“退不回来了。谢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钱进了他兜里跟进了地府保险柜似的,得有处长签字才能取。”
萧无把相声本子往脸上一盖。
“这趟年假休亏了。”
“亏什么?相声听了,梳子买了,案子也结了。回去写报告还能报差旅费。”
“差旅费报不了。处长说了,年假期间的案子算自愿加班,不报销路费。”
阮糖糖把怀里小鬼往上托了托。
“那你回去跟处长说,盐仓那老兵要两瓶老白干,这笔钱得走公账。”
“走公账得处长批条子。”
“批呗。你不批条子他闹腾,他闹腾我还得去收容,我去收容还得加加班费,加班费比老白干贵多了。”
萧无把本子从脸上拿下来,瞅着她。
“行啊阮糖糖,学会拿账本吓唬人了。”
“跟你学的。”
火车到奉天站的时候天刚擦黑。
阮糖糖抱着小鬼下车,站台上谢安举着张电报等他们:“可算回来了!棺材铺那鬼又闹上了,说孙老板给的银元少了一块钱——”
阮糖糖跟萧无对了个眼。
“少一块?”
“孙老板说三块,那鬼说四块。两边掰扯不清,处长让您二位回来赶紧断案。”
萧无把行李往谢安怀里一塞。
“走。棺材铺。”
阮糖糖跟在后头嘟囔:“年假最后一天还得加班,这算不算三倍工资?”
“年假加班算自愿,没有三倍。”
“淦!那我这年假休了个寂寞——”
小鬼在她怀里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拍她下巴。
“知道,别叫唤。回去给你热羊奶,加顿夜宵。”
萧无在前头回头瞅了一眼:“夜宵钱自理。”
“萧无你做个人吧!”
谢安抱着行李在后头乐:“你俩这假休的,比上班还累。”
萧无把桃木剑抽出来掂了掂:“累归累,年假总算休完了。下回再休得等明年——”
“明年你休我还跟你搭伙!”阮糖糖喊。
“搭伙可以。费用自理。”
“你再说一句自理我把你年假行程单贴满城防司令部门口!”
谢安在后头喊:“贴的时候喊我一声!我拿相机去拍!那玩意儿比相声好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