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那天阮糖糖起了个大早,把工作证挂脖子上,对着院里半盆脏水照了半天。
小鬼蹲在她肩膀上拿爪子给她梳头发,梳得跟鸡窝似的。
“别梳了。”阮糖糖把它拎下来揣兜里,“再梳我成鸟窝成精了。”
到办事处的时候谢安正蹲门口啃包子,见她来了朝屋里抬抬下巴:“处长找你。转正谈话。”
处长办公室在办事处最里头,小得跟鸽子笼似的,桌上堆满文件,摞得比人都高。
处长从文件山后头探出脑袋:“阮糖糖,试用期仨月,参与案件七起,完成收容任务十三只,协助培训新学员四名。考核合格,准予转正。”
阮糖糖把转正通知书接过来,上头盖着地府办事处大红公章,底下还有行小字:转正后月薪八块大洋,五险一金自次月起缴。
“五险是哪五险?”
“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处长掰手指头,“一金是住房公积金。你将来要是想在地府买房,能拿公积金贷款,利息比阳间低两成。”
阮糖糖把通知书揣兜里。
“那我原来欠的那五块大洋跑腿费——”
“从下个月工资扣。”处长又埋回文件堆里,“出去把门带上。”
阮糖糖拿着转正通知书找萧无显摆,萧无正蹲院子里给桃木剑换剑穗,抬头瞟了一眼:“恭喜。往后就是正式编制了,抓鬼别跑太快,跑丢了算旷工。”
“旷工扣钱?”
“扣三倍。”
“……那我还是跑吧。”
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个穿长衫的老头,怀里抱个锦盒,进门就喊:“萧少帅!萧少帅!救命!”
萧无站起来。
“您哪位?”
“我姓钱,城南钱记绸缎庄的。我家闺女——”老头把锦盒打开,里头是把牛角梳子,“打上礼拜起天天拿这梳子梳头,一梳就掉头发,掉完了拿袖子一擦又长出来,长出来接着梳,梳完了接着掉。一晚上能掉八回。”
阮糖糖凑过去看那梳子:“梳子哪儿来的?”
“旧货摊上淘的。我闺女瞅着好看,两毛钱买回来的。”
萧无把梳子拿过来瞅了眼,翻过面看梳背,上头刻着三个字:张阿妹。
“城南原来有个唱评弹的张阿妹,三十年前得痨病死了。她男人把她的东西全卖了换药钱,这把梳子八成就是那时候流出来的。”萧无把梳子放回锦盒,“梳子沾了痨病鬼的执念,一梳头就想起生前掉头发的事儿。好办,把梳子烧了就行。”
“烧了就行?”
“烧之前得先跟张阿妹商量。你闺女梳头的时候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钱老板苦着脸:“唱曲儿。天天晚上唱《珍珠塔》,唱得我全家人睡不着觉。”
“那得让张阿妹唱完才行。”萧无把锦盒盖上,“今晚我带人去钱老板家,糖糖你——”
“我也去。”阮糖糖把工作证拍桌上,“我转正了,得攒业绩。年底评优有奖金。”
萧无瞅她一眼。
“你不怕了?”
“怕。但五险一金都交了,不干活儿对得起谁?”阮糖糖把兜里小鬼掏出来搁肩膀上,“走,带你见见世面。张阿妹唱评弹的,跟你一样爱叫唤。”
小鬼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拍她耳朵。
当晚钱老板家客厅里,张阿妹的鬼魂坐在八仙桌上唱《珍珠塔》。
阮糖糖搬个板凳坐对面听,听完一段鼓掌:“好!再来一个!”
张阿妹拿袖子捂嘴笑:“你不怕我?”
“怕什么?您唱得比赵叔强多了。赵叔唱《贵妃醉酒》跑调跑到包子铺,您这《珍珠塔》字正腔圆,搁茶馆里能卖票。”
张阿妹叹了口气:“唱再好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梳子也让人卖了。”
“梳子给您烧过去,您拿着梳子去地府投胎,下辈子找个头发多的投。”
张阿妹拿袖子擦眼睛:“那梳子是我男人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卖梳子那天回来,手里攥着两毛钱给我买了碗馄饨。我说你把梳子卖了以后拿什么梳头,他说等病好了再给我买新的。”
阮糖糖扭头看萧无。
萧无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桌上。
张阿妹盯着那两毛钱瞅了半天,突然笑了。
“烧了吧。连这俩钱一块烧,我下去跟他显摆显摆,就说阳间如今馄饨涨到五分钱一碗了。”
萧无把梳子和钱一块儿塞进锦盒里,点了把火。
张阿妹的鬼魂坐在火堆边上唱完最后一段《珍珠塔》,唱着唱着化成股烟钻火星里去了。
钱老板闺女第二天早上梳头,头发再没掉。
回办事处的路上阮糖糖拿胳膊肘撞萧无:“你垫的两毛钱回头找钱老板报销。”
“报什么销,从你工资扣。”
“凭什么!”
“你刚才管张阿妹叫‘您’,套近乎。套近乎产生的费用自理。”
“萧无你讲不讲理——”
话没说完,谢安从巷子口蹿出来,举着张电报喊:“萧少帅!城北弹药库闹鬼!库管员说子弹天天晚上自己排成字儿,排的是‘别拿我当炮灰’!司令部急电,让您赶紧去!”
萧无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扭头看阮糖糖。
“新案子。厉鬼级别,弹药库以前是片坟地,埋的全是民国初年打仗死的兵。估摸着是哪个兵痞子不想当炮灰,拿子弹排字抗议呢。”
阮糖糖把工作证挂正了,小鬼塞兜里,从兜里摸出把铜钱攥手上。
“走。这活儿算加班吗?”
“算。加班费双倍。”
“那还废什么话,赶紧的!”
仨人往城北跑,小鬼从阮糖糖兜里探出脑袋吱吱叫。
阮糖糖边跑边问:“萧无,你刚入行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头一回抓鬼吓得尿裤子,让我爹拿皮带抽了一顿。”
“后来呢?”
“后来练出来了。抓的鬼多了就发现,鬼跟人差不多,都有软肋。你找着它软肋一捏,它比你还怂。”
阮糖糖想了想自己碰见的那几只鬼:要人唱戏的筱秋棠,找脑袋的小荷花,卖梳子的张阿妹,还有笼里这只天天喊饿的幼崽。
确实,一个比一个怂。
“那弹药库那兵痞子软肋是什么?”
萧无从兜里摸出个铝饭盒晃了晃:“韭菜盒子。当兵的都怕饿,尤其怕死了还饿。一饭盒砸过去,他准得坐下来跟你谈谈。”
阮糖糖没憋住笑出声。
兜里小鬼跟着吱吱笑,爪子拍得兜布啪啪响。
城北弹药库门口,库管员举着马灯迎上来:“少帅!您可来了!赶紧进去看看吧,今儿晚上子弹又排字儿了,这回排的是‘要吃饭’——”
萧无把饭盒往阮糖糖手里一塞:“你打头阵。韭菜盒子砸过去,砸准点。”
阮糖糖抱着饭盒往弹药库里走,边走边嘟囔:“转正头一天就让我拿夜宵砸鬼,这什么破编制——”
话没说完里头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嚎起来:“哪个缺德玩意儿拿韭菜盒子砸老子!老子要吃红烧肉!”
阮糖糖回头冲萧无喊:“他说要吃红烧肉!加钱!”
萧无在外头喊回来:“加个屁!让他吃韭菜盒子!爱吃不吃!”
阮糖糖深吸一口气,攥着饭盒往里冲。
兜里小鬼吱吱叫着给她助威,声音奶声奶气,跟在她后头像个小跟屁虫。
后来阮糖糖在述职报告里写:入职仨月,抓鬼二十一只,收容十三只,培训新人四名,拿韭菜盒子砸过两只鬼,被鬼追过八回,跑丢鞋三次,工资扣完五险一金还剩五块二。
处长拿红笔在报告底下批了俩字:合格。
萧无拿黑笔在处长批字底下又添了仨字:加奖金。
谢安拿蓝笔在最底下补了行小字:加班费已发,别催。
阮糖糖把报告揣兜里,抱着转正后第一个月工资回家,路上买了两斤羊奶,半斤烧饼,一包红花油。
小鬼蹲她肩膀上叼着烧饼渣,吃得满脸都是。
走到大杂院门口碰见王婆,王婆瞅见她脖子上挂的工作证,啧啧两声:“糖糖啊,听说你端上铁饭碗了?”
“铁不铁不知道,反正五险一金是交上了。”
“那往后还摆算命摊不?”
阮糖糖把工作证翻了个面,背面印着地府办事处宣传语:正经工作,稳定收入,抓鬼保平安。
“摆。白天算命骗活人,晚上提刀砍恶鬼,两头不耽误。”
王婆冲她竖大拇指:“有出息!比你师父强!你师父当年抓鬼还得自己倒贴香火钱。”
阮糖糖冲王婆摆摆手,拎着羊奶往院里走。
小鬼在后头喊饿,她掏了块烧饼塞过去:“急什么?回去给你热羊奶。今儿高兴,多喂一顿。”
屋里脸盆还接着雨,墙缝还透着风。
阮糖糖把工资条拍在桌上,拿镇纸压好。
小鬼蹲工资条旁边拿爪子数上面的字,数到“八”的时候停住,抬头冲她吱吱叫。
“对,八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块二。”阮糖糖把羊奶倒进小锅里搁炉子上热,“够给你买俩月羊奶了。剩下的攒着,等攒够了换间不漏雨的房子。”
小鬼拿脑袋蹭她手指头。
阮糖糖戳戳它脑门:“别拍马屁。喝了奶睡觉,明儿还得去弹药库收尾呢。那兵痞子说要吃红烧肉,我跟萧无说好了,红烧肉钱从加班费里扣。”
小鬼吱吱两声,爪子比划了个“二”。
“两顿?你倒不客气。”
窗外打更的敲过二更。
阮糖糖把热好的羊奶倒进碗里放凉,小鬼趴碗边上吸溜吸溜喝。
她靠着墙翻今儿新接的派工单,头一张上头写着:城东棺材铺闹鬼,报案人自称是鬼,要求地府派人来收容自己,原因是棺材铺老板欠他三块大洋棺材钱不给。
阮糖糖把派工单拍桌上。
“萧无!棺材铺那案子归谁管!”
墙外头萧无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归你!转正了得独立办案!我明儿歇班!”
“歇什么班!你编制内哪有歇班——”
“年假!地府规定正式编制每年十天年假!我攒了两年没休了!”
阮糖糖把派工单揉成团砸墙上。
“淦!这破编制——”
小鬼喝完奶打了个饱嗝,嘴里喷出个小火星,正落在派工单纸团上,烧出个窟窿。
阮糖糖瞅着那窟窿乐了。
“行吧。明儿去棺材铺。你跟我一块儿,遇见鬼你负责喷火,我负责跑。”
小鬼拿爪子拍拍胸脯,吱吱叫得中气十足。
阮糖糖把它拎起来塞进被窝里。
“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呢。棺材铺老板要是敢欠钱不还,我拿他棺材板垫桌脚。”
被窝里小鬼翻了个身,呼噜打得跟猫似的。
阮糖糖把灯吹了,躺床上瞅着黑漆漆的房顶想:转正了,有编制了,五险一金交上了。往后抓鬼有加班费,受伤有工伤补贴,跑丢鞋能报销鞋钱。这日子比摆算命摊强。
就是萧无那扒皮天天算计她工资,回头得找个机会讹他一顿红烧肉。
外头萧无打了个喷嚏,隔墙喊了句:“阮糖糖你骂我什么呢?”
“骂你抠门!年假休完了赶紧回来干活儿!棺材铺那鬼我搞不定!”
“搞不定就练!你转正了!”
“转正也得有师傅带!你少拿年假糊弄我——”
墙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飘过来一句:“带。明天带。上午棺材铺,下午弹药库,晚上回来写报告。加班费翻倍。”
阮糖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眼之前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小鬼在被窝里拿爪子扒拉她胳膊,吱吱叫了两声。
“知道。不骂了。睡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