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八点,阮糖糖抱着笼子打哈欠往城隍庙后头走。
笼里小鬼穿了她连夜拿旧布头缝的小褂子,绿底红补丁,丑得独树一帜。
谢安在办事处门口摆了个小黑板,上头拿粉笔写着:饿死鬼幼崽领养培训课——第一讲:如何防止小鬼啃家具。
黑板底下坐了三个人:阮糖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一个秃顶老头。
萧无蹲在墙根底下吃油条,冲她抬了抬下巴:“坐第一排。认真听,回头考不过不发证。”
“还有考试?”
“培训完考实操。小鬼饿了你喂奶,它哭了你哄睡,它啃沙发你得拦着。全对发证,错一道补考,补考费五毛。”
阮糖糖瞪他:“五毛?你抢钱?”
谢安拿教鞭敲黑板:“安静!上课了!第一讲,饿死鬼幼崽的习性分析。这玩意儿跟小孩儿差不多,饿了哭困了闹,但有一点不一样——”他拿教鞭戳戳小黑板上画的小鬼简笔画,“它吃不饱。饿死鬼幼崽胃是漏的,喂多少漏多少,所以你得少食多餐,一天喂八顿。”
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举手:“那夜里怎么办?总不能半夜起来喂四回吧?”
“夜里喂两回就行。”谢安从桌底下摸出个奶瓶,“羊奶兑温水,比例三比一。别喂牛奶,牛奶胀气,小鬼胀气打嗝能喷出鬼火来。”
阮糖糖低头瞅笼里小鬼:“你晚上饿不饿?”
小鬼点头,爪子拍肚子,吱吱叫了两声。
“它说它一宿没吃,快饿死了。”阮糖糖翻译。
谢安走过来瞅了眼笼子:“你这只多大了?”
“不知道。布庄老板娘养了仨月。”
“仨月?那得喂六顿。幼崽三个月大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一天六顿羊奶,外加两顿软食。”谢安从兜里掏出张油印单子,“这是食谱,照着喂。羊奶找城西奶牛场老周头买,说地府办事处的能打八折。”
阮糖糖接过单子瞅了眼,抬头问:“羊奶钱谁出?”
萧无在后排举了下手:“我贴。一天两毛伙食费说好了的。”
“两毛够买什么?羊奶一斤就八分——”
“那你别喂了,让它饿着。”
“……行吧两毛就两毛。”
培训课上到一半,办事处后门咣当开了。
进来个穿中山装的瘦高个儿,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副金丝眼镜。
谢安回头一看,噌地站直溜了:“处长!您怎么回来了?阎王爷那边——”
“绩效方案提前定了。”处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扫了眼屋里的人,“这期培训几个?”
“仨。两个领养小鬼的,一个养鬼幼崽的。”谢安指指阮糖糖。
处长走过来瞅了眼笼里小鬼,又瞅了瞅阮糖糖。
“你就是阮糖糖?萧无保的那只?”
“是我。”
“镇鬼命?”
“算是吧。”
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表格。
“填个入职申请。地府最近搞编制改革,阳间片区缺人手,你这种天生镇鬼命的算紧缺人才,免笔试直接面。”
阮糖糖愣住。
“等会儿——入职?地府编制?”
“对。五险一金,月薪八块大洋,年底双薪,出差补贴另算。主要工作内容就是配合萧少帅抓鬼收容,顺带做点文书登记。”处长把表格推过来,“签不签?”
阮糖糖扭头看萧无。
萧无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含含糊糊说:“签吧。地府编制比阳间稳当,阳间政府欠薪仨月了,地府从来不拖欠。”
“那你签了吗?”
萧无从兜里摸出个工作证晃了晃:“早签了。去年签的。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倒贴钱抓鬼?全是编制内任务,干好了年底有奖金。”
阮糖糖把表格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其中一行问:“‘工作期间遭遇厉鬼袭击导致伤残,地府负责救治及后续安置’——伤成什么样算伤残?”
“缺胳膊断腿算伤残。”处长推推眼镜,“少根手指头不算,顶多算工伤,补贴五毛。”
“那要是被鬼掐脖子掐出淤血呢?”
“淤血?抹点红花油的事,不报。”
阮糖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我不签了。你们地府比阳间还抠。”
处长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不签也行。那你这只小鬼的领养手续办不了,下个月到期送收容所。地府收容所条件一般,三十只鬼一间屋,天天吃稀饭——”
笼里小鬼嗷一嗓子嚎出来,爪子攥着阮糖糖手指头不撒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阮糖糖低头瞅它。
“你哭什么?他说稀饭你就信?”
小鬼拿脑袋蹭她手心,吱吱叫得凄凄惨惨。
萧无在旁边帮腔:“收容所我去过。上回送一批野鬼过去,碰见个营养不良的小鬼,瘦得就剩把骨头。出来一打听,收容所经费不够,稀饭里掺锯末。”
阮糖糖拿表格糊他脸上。
“你少吓唬我!”低头对笼里小鬼说,“你别哭了!我签还不行吗!”
处长笑眯眯把钢笔递过来:“签这儿。试用期仨月,试用期工资打八折,转正补发。”
阮糖糖咬着笔杆子签完字,把表格拍回处长手里。
“我要告你们职场霸凌。”
“欢迎投诉。投诉科在十八层地狱,坐电梯下去得俩时辰,您确定要去?”
“……淦。”
签完字当天下午,阮糖糖就接到了第一个编制内任务。
谢安从抽屉里摸出张派工单:“城北胭脂胡同十三号院,闹鬼。报案人是个老太太,说家里镜子天天自己碎,碎了买买了碎,一个月换了八面镜子。”
“镜子碎了找玻璃店啊,找地府干什么?”
“玻璃店老板说再卖给老太太镜子他就改行。那镜子碎得邪性,头天晚上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裂成蛛网,裂纹还拼出字儿来。”
“什么字?”
谢安把派工单翻过来,背面拿红笔抄着裂纹拼出来的字:还我头来。
阮糖糖后脖颈子汗毛全竖起来了。
“还还还还头?这活儿不得厉鬼级别?我才试用期——”
“所以给你配了萧少帅。”谢安把派工单塞她手里,“少帅是正式编制,带队有经验。你跟着打下手就行。”
阮糖糖捏着派工单找萧无,萧无正在院子里擦他那把桃木剑,听完来龙去脉把剑往腰后一插。
“走。胭脂胡同离这儿两条街,腿着去。”
路上阮糖糖问他:“你抓过多少厉鬼?”
“没数过。百八十只吧。”
“厉鬼跟野鬼什么区别?”
“野鬼就跟你头回碰见那清朝官服似的,会吓唬人但没脑子。厉鬼是有执念的,认死理儿,你跟它讲道理讲不通,得顺着毛捋。”萧无拐进胡同口,“镜子碎出字儿来这种,属于执念没散干净,还惦记着生前那点事儿。好办,帮它把事儿办了就消停了。”
“那不好办的呢?”
“不好办的就把我办了。”萧无停下脚步,“到了。”
十三号院是个小四合院,门脸儿刷得挺新,院里晾着两排白床单。
报案的老太太姓孙,六十来岁,耳朵有点背,萧无喊了三遍她才听明白是地府办事处来抓鬼的。
“抓鬼好抓鬼好!”孙老太把他们往屋里让,“我这镜子,喏——”她指着堂屋正墙上一面铜镜,“昨儿刚买的,今儿早上裂了。你们瞅瞅这裂纹拼的什么字?”
阮糖糖凑过去瞅,裂纹果然拼出“还我头来”四个字,歪歪扭扭跟小孩儿拿树枝在沙地上划的似的。
萧无拿手指头摸了下裂纹。
“老太太,您这院子以前是不是住过戏班子?”
“住过!民国十几年那会儿,前头那家租给过一个评剧班,唱评剧的。后来戏班散了,班主把院子抵了赌债,我老头儿把房子买下来的。”
“那评剧班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孙老太想了半天。
“丢东西?没听说——哦!有这么档子事儿。戏班班主那会儿跟班里一个唱花旦的不对付,那花旦唱《王少安赶船》唱得好,班主老给她穿小鞋。后来那花旦上吊了,就在西厢房梁上吊的。班主怕摊官司,连夜把人埋城外乱葬岗了,连口棺材都没给。”
阮糖糖心里咯噔一下。
“那花旦叫什么名儿?”
“姓什么忘了,艺名叫小荷花。怎么?这鬼是她?”
萧无没答话,绕着堂屋转了一圈,拿桃木剑柄敲了敲墙。
“西厢房在哪儿?”
孙老太领他们过去。
西厢房堆杂物,房梁上还留着当年拴绳子的印儿。
萧无从杂物堆里翻出个落灰的樟木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旧戏服,半盒胭脂,一个没脑袋的泥人。
泥人穿花旦戏服,脖腔上光秃秃的。
“镜子碎出来的字就是它闹的。”萧无把泥人拿出来,“这泥人是小荷花生前捏的,照她自己模样捏的,脑袋能摘下来换行头。她死之后班主把泥人脑袋掰了,就留个身子塞箱子里。泥人缺脑袋,她就天天冲镜子喊‘还我头来’。”
阮糖糖问:“那头在哪儿?”
“班主掰了脑袋,八成随手扔了。不过——”萧无拿手指头弹了弹泥人肚子,“这玩意儿肚子是空的,脑袋八成塞里头了。”
他拧开泥人脖子底下的暗扣,果然从肚子里倒出个泥捏的脑袋,脸上油彩描得精细,嘴角一颗小痣。
萧无把脑袋安回去,拿朱砂在泥人脑门上点了道符。
院子里突然起了阵风,晾着的床单噼里啪啦响。
风里裹着个细细的女声:“我的头——”
阮糖糖往萧无身后缩了缩。
萧无把泥人举起来冲风晃了晃:“头在这儿。给你安回去了。下回再碎人家镜子,我拿你脑袋当球踢。”
风声停了。
床单落回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孙老太从门框后头探出脑袋:“走了?”
“走了。”萧无把泥人递给阮糖糖,“带回去交差。跟谢安说,案子结了,泥人入库。”
阮糖糖抱着泥人往回走,路上问萧无:“就这么简单?”
“简单?我敲了八下墙才找着那个暗格。你当谁都能找着?”
“那这案子算咱俩谁的功劳?”
“算你头上。”萧无摸出根烟点上,“你试用期,多攒点功劳好转正。”
阮糖糖把泥人往怀里搂紧了点,泥人脑袋晃了晃。
“萧无。”
“嗯?”
“你当初为什么拉我入伙?就因为我收了假冥币?”
萧无抽了口烟,吐出来的烟圈被风吹成一条线。
“因为你镇鬼命。我爹当年也想找个镇鬼命的搭档,找了二十年没找着。碰见你那天我在夜市蹲了半宿,瞅你拿假冥币糊弄王婆,心说这人胆儿不小,假钱都敢往鬼手里塞,胆子这么肥不抓鬼可惜了。”
“那你后来发现我胆小如鼠——”
“发现就发现呗。反正你跑得快,不拖后腿。”
阮糖糖翻了个白眼,低头瞅怀里泥人。
泥人拿油彩画的眼睛弯弯的,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