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白天卖香烛纸钱,晚上卖馄饨卤煮。
阮糖糖拎着笼子跟在萧无屁股后头,笼里小鬼扒着栏杆看馄饨摊,哈喇子滴到阮糖糖手背上。
“萧无,它饿了。”
“饿着。地府办事处不让带吃食进去。”
“那你把韭菜盒子给我来一口。”
萧无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烧饼扔给她。
阮糖糖啃着烧饼往巷子深处走,尽头是个红漆小门,门板上贴着告示:地府驻阳办事处,办公时间子时到卯时,节假日不休。
门边靠墙蹲着个穿警服戴大檐帽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怀里抱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叶沫子。
听见脚步声抬头,打了个哈欠:“萧少帅,今儿带了几只?”
“六只大的,一只小的。”萧无把麻袋往地上一撂,“小的认主了,得走特批流程。”
“特批?”那男人拿笔杆子掏掏耳朵,“特批得处长签字。处长昨儿下地府开会去了,说是阎王爷要搞什么绩效考核,得下礼拜才能回来。”
阮糖糖凑过去:“同志,您贵姓?”
“免贵姓谢,谢安。地府编外临时工,主要负责阳间片区收容登记。”谢安翻翻桌上皱巴巴的本子,“您这六只大的先登个记,小的那个——”他眯眼瞅了瞅笼子,“哟,饿死鬼幼崽?这玩意儿得走领养程序,原主人签字放弃,新主人填表审核,审核过了还得上三天培训课。”
“培训?”阮糖糖瞪眼,“养个鬼还得培训?”
“那可不。上回有个大姐领了只吊死鬼回家,没培训就上岗,结果那鬼半夜拿鞋带上吊,把大姐吓得从二楼跳下去摔折了腿。后来大姐告到地府,赔了二十块大洋医药费。”谢安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油印表格,“填吧。姓名,年龄,住址,养鬼经验。”
阮糖糖拿笔戳着表格:“养鬼经验这栏怎么写?”
“你就写‘参与布庄六鬼收容行动,任沟通协调员’。”萧无在旁边插嘴。
“那不得给我开个证明?”
萧无朝谢安抬抬下巴。
谢安从桌底下摸出个公章,哈了口气往表格上一盖。
“行了,萧少帅作保,回头补个签字就齐活。下礼拜一早上八点带小鬼来上课,迟到罚站。”
阮糖糖把表格揣好,拎着笼子往外走,听见谢安在后头喊:“萧少帅!上回那批货的钱还没结呢!一共二十三块五!”
萧无头也不回甩了句:“记我账上。”
“您账上已经欠了八十七块了!”
“那就再记八十七块。”
阮糖糖扭头看谢安,谢安冲她摊手:“习惯就好。反正他抓鬼赚的钱全填我们地府窟窿了,一分没往家拿。”
回去路上阮糖糖问萧无:“你图什么?又没钱又没权,天天跟鬼打架还倒贴。”
萧无拎着马灯照路,灯光一晃一晃打在他脸上。
“我爹是上一任通灵少帅,干了二十年,最后让个百年厉鬼拖进地府当差去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所以你接班?”
“我不接班谁接?城防司令部那帮人连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上回派了个营长来顶缺,那营长半夜听见鬼叫,拿机枪把乱葬岗坟头全突突了。赔了三百大洋修坟钱。”
阮糖糖想起今早新闻纸上那条“城西乱葬岗遭军事演习误伤”,原来根儿在这儿。
“那你妈不心疼?”
“我妈早改嫁了,嫁了个卖棺材的。她说反正家里成天闹鬼,卖棺材也算对口买卖。”
阮糖糖没憋住笑出声。
笼里小鬼跟着吱吱叫,爪子拍栏杆,像在鼓掌。
到家已经后半夜。
阮糖糖住城东大杂院,一间半破瓦房,屋顶漏雨拿脸盆接,墙缝透风拿报纸糊。
她把笼子搁桌上,小鬼扒着栏杆四处瞅,瞅见脸盆里接了半盆雨水,扑腾着要下去洗澡。
“你老实待着。”阮糖糖拿烧饼渣喂它,“明儿还得去给你弄羊奶喝,饿死鬼幼崽吃不了硬食。”
小鬼抱着烧饼渣舔,舔完拿脑袋蹭笼子门。
阮糖糖把它放出来,巴掌大的小玩意儿满屋子蹦,蹦到墙根瞅见糊墙的报纸,上去就啃。
“别啃!那是我上个月的房租收据!”
正闹腾着,外头有人敲门。
阮糖糖开门一看,隔壁院儿赵婶,怀里抱个布包,眼圈通红。
“糖糖啊,婶子求你个事儿。你叔这两天不对劲,天天半夜坐起来唱戏,唱的还都是旦角儿。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梦里有个穿戏服的教他唱,说不唱就掐他脖子。”
阮糖糖把赵婶让进屋,回头瞅了眼萧无。
萧无正蹲地上拿手指头逗小鬼,闻言抬起头:“唱什么戏?”
“《贵妃醉酒》。”赵婶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个旧戏本,封皮上印着个花旦画像,底下四个字:筱秋棠藏。
阮糖糖和萧无对了个眼。
“婶子,这戏本哪儿来的?”
“你叔上礼拜收拾后院柴火堆翻出来的。他瞅着画儿好看,就搁床头了,打那天起天天半夜唱戏。”
萧无把戏本拿过来翻了翻,里头夹着张发黄的戏票,民国十七年,艳春园,筱秋棠专场。
“票根还在?”阮糖糖凑过去看。
“不止票根。”萧无把戏票翻过来,背面拿口红写了一行小字:你答应教我唱完这出,怎么先走了。
阮糖糖后背发凉。
筱秋棠死那年就是民国十七年,艳春园封箱戏《贵妃醉酒》唱到一半,台下塌了块天花板,正砸在她头上。
当时师父去收尸,说戏服上全是血,脸上油彩混着血水流得看不出人样。
“赵婶,”萧无把戏本合上,“今晚我跟糖糖去您家看看。”
赵婶千恩万谢走了。
阮糖糖把门关好,转身揪住萧无袖子:“你答应我什么了?咱不是说好只抓野鬼不管横死鬼吗?筱秋棠都死二十年了,那是老鬼!老鬼得加钱!”
萧无掰开她手指头。
“赵婶给不起钱。她家就靠赵叔拉洋车吃饭,上个月车还让人偷了。”
“那咱白干?”
“不白干。”萧无把戏本往桌上一拍,“筱秋棠当年是名角儿,死的时候戏班子赔了笔抚恤金,一直没家属来领。我查过档案,那笔钱还挂在警察局账上,少说二百块。”
阮糖糖眼睛亮了。
“领出来五五分?”
“四六。”
“四六就四六。”阮糖糖把笼里小鬼揣进兜里,“走!现在就去赵婶家!”
赵叔家跟阮糖糖隔两道院墙。
推门进去时赵叔正躺床上打呼噜,呼噜声里夹着半句“海岛冰轮初转腾”,手指头还在被面上敲锣鼓点。
萧无从兜里摸出张符纸贴赵叔脑门上,呼噜声顿时停了。
赵叔翻个身,嘴里嘟囔:“别掐了别掐了,我唱还不行吗——”
“掐你脖子的是个穿戏服的?”萧无问。
赵叔迷迷瞪瞪睁眼。
“就那个——那个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天天催我唱戏,说我唱得不对,得按她那个调儿来——”
“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说让我把戏本还回去,还到艳春园后台化妆镜底下。不还就掐死我——”赵叔说到这儿醒了盹,瞅见萧无站床边,嗷一嗓子坐起来,“少帅!您怎么来了!我这不犯法吧!”
“不犯法。”萧无把符纸揭下来,“但你得配合我们抓鬼。明天白天你带我们去艳春园,把戏本还了。”
赵叔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还还还!现在就去都行!”
“现在艳春园锁着门呢,翻墙进去让人逮着算盗窃。”阮糖糖从兜里掏出小鬼放桌上,“赵叔,你见过这只没?”
小鬼冲赵叔呲牙。
赵叔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这这这什么东西!”
“我养的。”阮糖糖把小鬼拎起来揣回兜里,“瞧见没?这玩意儿都能跟人和平共处,一戏子鬼怕什么?”
赵叔颤巍巍指她兜:“那它晚上叫唤不?”
“叫唤。但只啃报纸,不掐人脖子。”
赵叔扭头看萧无:“少帅,您给句准话,明儿去艳春园,鬼能抓着不?”
萧无把桃木剑从腰后抽出来往桌上一拍:“抓不着我把剑吃了。”
第二天晌午,仨人翻墙进艳春园。
园子荒了二十年,戏台上幕布烂得跟渔网似的,底下观众席长满半人高的蒿草。
萧无在前头开路,赵叔抱着戏本缩中间,阮糖糖殿后,兜里小鬼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后台化妆间更瘆人。
一整面墙的镜子碎了大半,剩下几片歪歪斜斜挂着,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拉长变形的。
靠墙角有张梳妆台,抽屉全拉出来,里头胭脂盒粉扑子散了一地。
“镜台底下。”赵叔指着梳妆台腿儿,“她说塞镜台底下就行。”
萧无蹲下去瞅了瞅。
“底下有个暗格。你塞进去的时候别手抖,鬼就在暗格里待着。”
赵叔趴地上把戏本往暗格里塞,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塞到一半暗格里突然冒出一股白烟,烟里伸出只指甲盖涂得鲜红的手,一把攥住赵叔手腕。
“唱。”烟里传来个女声,幽幽怨怨的,“唱完再走。”
赵叔嗓子都劈了:“唱唱唱什么——”
“《贵妃醉酒》。从头唱。”
赵叔趴地上扯着嗓子嚎“海岛冰轮初转腾”,调儿跑到奉天城外去了。
烟里那只手越攥越紧,指甲掐进赵叔肉里。
萧无把桃木剑抽出来,被阮糖糖一把按住。
“等会儿。她没下死手,就催唱戏呢。你上去砍一刀她急眼了赵叔手腕子就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阮糖糖把兜里小鬼掏出来搁地上,拍拍它屁股。
“去,跟那姐姐说,赵叔嗓子不行,换个人唱。”
小鬼吱吱叫了两声,蹦蹦跶跶往梳妆台底下钻。
白烟里那只手顿了顿,小鬼钻进去扒着暗格边儿跟里头嘀咕半天,白烟渐渐散了,那只手松开赵叔手腕,缩回暗格里。
赵叔连滚带爬退回来,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她她她说什么了?”
阮糖糖拎起小鬼放耳朵边听它吱吱叫。
“它说那姐姐嫌你唱得难听,让你滚蛋。换我唱。”
“你会唱戏?”
“不会。”阮糖糖清清嗓子,“但我会跑调。跑得比你厉害,她受不了兴许就自己出来了。”
萧无把剑插回去,抱胳膊靠墙站着。
“行,你唱。唱跑调了她要是掐你脖子,我立马动手。”
阮糖糖站到梳妆台前,深吸一口气,张嘴就是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调门拔到云彩眼里,最后一个字劈叉劈到隔壁包子铺蒸笼里。
暗格里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拿脑袋撞墙。
白烟重新冒出来,这回裹着个完整的人形:穿大红贵妃戏服,脸涂得雪白,眼圈红红紫紫,嘴角一颗媒婆痣画歪了半寸。
“闭嘴!”筱秋棠拿水袖捂耳朵,“你比他还难听!”
阮糖糖停下来。
“那你出来。出来我保证不唱了。”
筱秋棠从暗格里飘出来,二十年的老鬼飘得晃晃悠悠,戏服下摆烂成流苏。
“出来干什么?我戏还没教完呢。”
“教谁?赵叔?”
“他答应学完《贵妃醉酒》给我烧一箱行头,说话不算话。”筱秋棠拿水袖指赵叔,“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
赵叔缩在萧无背后露半个脑袋:“您那手掐得比老虎钳子还紧——”
“不掐紧你能学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教了八遍‘卧鱼’你连腰都弯不下去!”
阮糖糖站中间打圆场:“这样,筱老板,您看赵叔这资质确实不行,要不换个人教?您把戏本给我,我给您找个正经科班出身的——”
“不要科班的。”筱秋棠拿水袖抽了下空气,“科班的看不起野路子。我就想找个能把我这出戏传下去的。当年艳春园封箱,我跟班主说好了,谁把我那出《贵妃醉酒》唱全乎了,后台那箱子行头就归谁。结果我死了,班主把行头卖了抽大烟,就剩个戏本塞暗格里。”
萧无从墙边走过来。
“行头没了,戏本还在。你教赵叔把戏唱完,戏本归他,行头我出钱给你置办新的。”
筱秋棠扭头看他:“你谁啊?”
“萧无。上一任通灵少帅的儿子。”
筱秋棠盯着他瞅半天,忽然笑了,脸上粉簌簌往下掉。
“老萧的儿子?你爹当年给我收尸,把我脑袋缝回脖子上缝了三针,针脚歪七扭八。我托梦骂了他半年。”
“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萧无从兜里摸出块银元放梳妆台上,“新行头钱,先付定钱。”
筱秋棠拿水袖把银元卷起来。
“行吧。那这小子——”指赵叔,“我可不教了,笨得跟棒槌似的。”
赵叔如蒙大赦:“那戏本——”
“戏本你拿着,找人来学。”筱秋棠飘回暗格边上,“下个月十五之前找不着人,我把你家房梁全挂上绸子。”说完化成一缕烟钻回暗格,临走还扔出句话:“那个跑调的小姑娘,下回再跑艳春园来嚎丧,我把你舌头打个蝴蝶结。”
阮糖糖冲暗格做鬼脸。
萧无把暗格盖板合上,拿朱砂画了道封条。
“行了,先封着,下个月找着人再启封。”
回去路上赵叔千恩万谢,把家里最后半袋白面塞给阮糖糖。
阮糖糖拎着面袋子跟萧无算账:“行头钱多少?”
“估摸着五十块。先付了定钱一块,剩四十九。”
“那抚恤金二百块,扣掉行头五十,还剩一百五。四六分我拿六十,你拿九十。”
“行头钱从公账出,抚恤金扣完行头再分。一百五我九十你六十。”
阮糖糖把面袋子往他怀里一砸。
“你数学是鬼教的?”
“地府会计教的。他们那儿的账本比阳间厚三倍,全是算不明白的烂账。”萧无把面袋子扛肩上,“走了。下礼拜一还得送小鬼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