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糖糖把最后一张黄纸符拍在桌上,纸角还沾着半粒隔夜饭。
她抬眼瞅了瞅对面穿军装的男人,这人肩章亮得能照出她三天没洗的油头。
“萧少帅是吧?您这面相——”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印堂发黑但黑中透红,红里带青,青得发紫。搁我们这行叫‘阎王催债脸’,建议您直接躺棺材里等死,省得中间商赚差价。”
萧无没说话,从大衣内兜掏出个黑皮本子。
啪地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她上周在夜市摆摊的照片,底下盖着大红章:城防司令部特聘顾问,月薪两块大洋。
“你昨晚烧给我的那沓冥币,面值一百亿。”萧无拿钢笔戳了戳照片上她的脑门,“地府汇率崩盘之前,够买下半个奉天城。阮小姐拿假钞糊弄鬼差,按规矩得下拔舌地狱。”
阮糖糖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尖叫。
她张了半天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钱是隔壁王婆烧给她老头子的!我顺手拿来叠元宝了!”
“所以是你偷了死人的钱。”萧无合上本子,“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跟我走,当我的镇鬼兵器;要么我现在打电话叫城防军来查你无证经营封建迷信。”
阮糖糖一屁股坐回去,指甲盖抠着桌缝里干掉的胶水印。
“五五分账?”
“三七。我七你三。”
“凭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黑狗血涨到多少——”
“四六。你四我六。”萧无把本子揣回兜里,“再还价就二八。”
“成交!”阮糖糖拍桌子,“但先说好,我只会算命不会砍鬼,遇见真家伙我扭头就跑。”
萧无起身往外走,军靴后跟磕地砖噔噔响。
“今晚城西乱葬岗,十点。迟到一分钟扣一块大洋。”
阮糖糖追到门口喊:“那你先把昨晚那沓冥币的钱结一下!王婆她老头子昨晚托梦骂了我半宿!”
萧无头也不回甩过来一块银元,正砸在她脑门上。
当晚十点整,阮糖糖裹着棉被蹲在乱葬岗歪脖子树下。
萧无拎着马灯照她脸:“你带棉被干什么?”
“你不懂。”阮糖糖把被角掖进脖子缝,“鬼最讨厌活人味儿,我捂出汗把味儿盖住,它就闻不着我了。”
萧无沉默三秒,把马灯挂树杈上,开始从大衣里往外掏家伙:桃木剑,铜钱串,朱砂粉,黑驴蹄子,最后摸出个铝饭盒,打开是半盒韭菜盒子。
“你抓鬼还带夜宵?”
“镇场子的。”萧无往坟包前一站,筷子夹起韭菜盒子咬了一口,“鬼怕韭菜味儿。我们老家管鬼叫‘饿死鬼’,饿死鬼最烦别人当它面吃饭。”
阮糖糖鼻子差点气歪。
“你早说啊!我拿韭菜盒子砸死它得了还砍什么砍——”
话没说完,萧无突然抬手捂住她嘴。
坟包后头飘过来一阵白烟,烟里裹着个穿清朝官服的影子,脑袋歪在肩膀上,脖子断了半截。
阮糖糖棉被一掀扭头就跑,被萧无薅着后领子拽回来。
“兵器!镇鬼命是让你站旁边镇场子的,不是让你打前锋!”
“那你倒是上啊!”
萧无把韭菜盒子往她手里一塞,抽出桃木剑蹿出去。
那清朝鬼张嘴吐出一股黑水,萧无侧身躲过,剑尖挑着符纸往鬼脑门上拍。
阮糖糖抱着韭菜盒子蹲树底下哆嗦,嘴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您老吃您的——”
清朝鬼突然扭头冲她龇牙,牙缝里卡着半根手指头。
阮糖糖嗷一嗓子把韭菜盒子砸过去,鬼被烫得滋啦冒烟,萧无趁机一剑捅穿它胸口。
鬼化成滩绿水渗进土里。
萧无回头拿剑指着她:“韭菜盒子?老子道具箱里最后一个!”
“你自己说的镇场子!”
“我让你镇场子没让你拿夜宵当暗器!”萧无把剑插回腰后,“这鬼才五十年道行,下回碰见百年以上的,你扔我脑门上算了。”
阮糖糖蹲地上捡韭菜盒子碎片。
“五十年就长这德行了?百年以上得什么样?”
“长什么样不知道。”萧无摸出块手帕擦剑,“反正你跑得比它快就行。”
第二天晌午,阮糖糖蹲在算命摊前数银元。
一块是萧无给的,剩下两块是今早骗了个富太太说她家有血光之灾,富太太塞钱让她破灾。
“糖糖啊,”隔壁王婆凑过来,“昨晚乱葬岗那动静是你弄的?我老头子说地府都传遍了,说有个傻丫头拿韭菜盒子砸鬼。”
阮糖糖把银元塞进袜筒里。
“王婆您跟您老头子说,下回烧纸别烧冥币了,烧点真钱。我这儿还欠着萧扒皮五块大洋呢。”
“萧扒皮?就那个帅得掉渣的通灵少帅?”王婆眼睛放光,“我外甥女在城防司令部当打字员,说他见天儿跟鬼开会,会议室里凉飕飕的没人敢进去送茶。”
“那您外甥女见着他手底下那些鬼长什么样了吗?”
“说是有回送文件进去,看见个穿戏服的角儿坐他对面,脸上油彩糊得跟打翻胭脂铺似的。出来一打听,说是二十年前死在台上那位青衣,叫什么的来着——”
“筱秋棠。”阮糖糖手一抖,铜钱撒了满桌。
她师父就是二十年前给筱秋棠收尸的人,回来念叨了半辈子,说那戏子死的时候妆还没卸干净,眼角泪痕把胭脂冲成两道沟。
“你认识?”
“不认识。”阮糖糖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王婆,您跟您老头子说声,下回萧无再烧冥币,让他别收,直接托梦骂我,我扛骂。”
当晚萧无果然又来了,这回拎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只巴掌大的小鬼,绿脸尖牙吱吱叫。
他把笼子往算命桌上一墩:“新活儿。这小玩意儿是前街布庄老板娘养的,她闺女死了想招魂,结果招回来个饿死鬼幼崽。老板娘舍不得扔,养了仨月养不起了。”
阮糖糖拿铜钱隔着笼子逗它,小鬼抱着铜钱磨牙,咯吱咯吱响。
“所以呢?”
“送地府投胎。”萧无拉开椅子坐下,“但它认主了,得原主人亲手送。老板娘吓跑了,跑之前说给十块大洋。”
阮糖糖耳朵竖起来。
“十块?咱俩分?”
“你六我四。”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萧无指指笼子。
“它咬人。我不擅长哄孩子。”
阮糖糖对着笼子做了个鬼脸,小鬼朝她吐口水。
“我也不擅长。”
“你擅长。”萧无把笼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昨天被清朝鬼追得满山跑,边跑边哭,那小鬼在笼子里看得直拍手。它喜欢你这种怂的。”
阮糖糖瞪他半天,把笼子拎到自己跟前。
“六四分成,但布庄老板娘要是反悔不给钱,你得倒贴我跑腿费。”
“行。”
结果老板娘真反悔了。
第二天阮糖糖拎着笼子找上门,布庄老板娘隔着门板喊:“那鬼崽子挠坏我三匹绸子!还吃了我半斤灯油!没让她赔钱就不错了!”
阮糖糖蹲门口跟笼里小鬼对眼。
“你挠人家绸子了?”
小鬼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比划了个撕扯的动作。
“还吃灯油?”
小鬼打了个饱嗝,嘴里冒出股煤油味儿。
阮糖糖叹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块早上剩的烧饼塞进笼子。
“先垫垫。等我把你送走,下辈子投胎找个有钱人家,别逮着绸子就挠。”
萧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伸手把笼子提溜起来。
“不要钱也行。老板娘说布庄闹鬼,昨晚晾的绸子全跑房梁上挂着去了。帮她抓完这只,抵跑腿费。”
阮糖糖仰头看他。
“几只?”
“听动静,一家子。”
阮糖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加钱。一家子加两块。”
“一块。”
“一块五。”
“成交。你负责跟小鬼沟通,我负责动手。”
当晚布庄里鸡飞狗跳。
阮糖糖蹲在染缸后面跟笼里小鬼唠嗑,小鬼给她指房梁:“那是我二大爷,那是我三姑,那个吐舌头的是我姥姥。我姥姥脾气不好,你让你那小白脸下手轻点。”
萧无在房梁上跟五只鬼打成一团,抽空往下喊:“阮糖糖你告诉它姥姥,再拽我裤腰带我就把它塞夜壶里!”
阮糖糖仰头喊:“我姥姥说你裤腰带是假牛皮!地摊上两毛钱一条!”
“你闭嘴!”
忙活到后半夜,六只鬼全塞进特制陶罐里。
萧无蹲地上封罐口,阮糖糖靠着染缸打瞌睡,小鬼笼子搁膝盖上,里头的小玩意儿已经睡着了,爪子还攥着半块烧饼。
萧无封完最后一个罐子,拿脚踢踢她。
“走了。明天一块儿送地府。”
阮糖糖闭着眼嘟囔:“地府门朝哪儿开啊?”
“城隍庙后头有个办事处,专门收这种野鬼。”萧无把罐子装进麻袋往肩上一甩,“去晚了排队。上回有个老太太排了仨月才轮上。”
“地府也排队?”
“地府公务员比阳间还少。一个鬼差管八百个鬼,忙得脚打后脑勺。”
阮糖糖把笼子拎起来跟上他。
“那咱这算不算给地府打白工?没有工钱没有五险一金?”
萧无推开门,街上雾蒙蒙的,打更的刚敲过三更。
“你那个小鬼送走之前,先养你那儿。它认主了,换人养容易炸。”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贴你伙食费。一天两毛。”
阮糖糖把笼子抱进怀里,小鬼迷迷糊糊拿脑袋蹭她胳膊。
“行吧。但说好了,它要是半夜哭,我可不哄。”
“它哭你就扔我那儿去。”
“那我不还得跑腿吗!加钱!”
“加你个脑袋。快走,明早还得去城隍庙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