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奉天出发,走安奉线,经安东,到丹东。
赵队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从奉天的灰褐色变成鸭绿江边的青灰色。
车过凤凰城的时候,他看见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残雪,白一块灰一块地挂在坡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二十二个人分坐在两节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看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一个年轻飞行员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一段一段地退,看了很久,最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睡着了。
赵队长没有睡,他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到丹东的时候是下午。丹东机场在城后十里,靠鸭绿江。
赵队长带着二十二个人下了火车,换了两辆军卡,往机场走。
车过丹东城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上站着哨兵,城墙下是一条窄街,街上有几个行人在走。
街边有一家卖热汤面的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冷风里散成一片。一个老汉端着一碗面蹲在门槛上吃,看见军卡开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车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两旁是缓坡,坡上种着松树,不高,但密。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跑道东西向铺开,灰白色的碎石路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跑道北侧是营房区和守备营驻地,一排砖房整整齐齐,房顶上的烟囱冒着淡烟;南侧是油库和弹药库,弹药库外围有围墙,油库顶上盖着伪装网,伪装网上落了一层薄雪;东头是塔台,塔台的玻璃窗在阳光里反着光。停机坪在跑道西侧,三个,每个容量十二架,一共三十六架。
最靠里的那个停机坪上,停着十五架飞机,机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漆是新刷的,深绿色,跟赵队长在奉天看到的那批一模一样。
跑道边上有一条排水沟,沟沿上长着一排枯草,草茎在风里轻轻晃着。
沟底是干的,只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着薄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赵队长从车上下来,站在跑道边上,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北面吹过来,被山挡住,到了坡上已经弱了不少。他看了一会儿跑道和停机坪,然后朝塔台走去。
二十二个飞行员从车上下来,站在跑道边上,有人跺了跺脚,有人把手插进口袋。几个人仰头看着塔台的方向,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的飞行员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跑道的碎石路面,手指头在碎石上搓了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塔台里,空军司令部派来的联络参谋姓周,拿着一份任命书和一份编制表。
他把任命书递给赵队长:“第十二飞行大队,大队长张光明。你编入第十二大队,任中队长。大队编制二十五架,飞行员二十八人。飞机从奉天翻新机里拨十五架,再从战略预备里调十架。飞行员从讲武堂补二十二人,加上张大队长从北平带的六人,一共二十八人。人员、飞机,今天全部到齐。”
赵队长接过任命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他问了一句:“张大队长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到。从北平飞过来,坐联络机。”
当天下午,战略预备的十架飞机从奉天方向飞过来了。
十架飞机排成两个编队,从北面进入,依次降落。
第一架落地之后,第二架跟着落地,一架接一架,间隔很短。
十五架在停机坪上排着,十架落下来之后,二十五架飞机排成五排,每排五架,把最靠里的那个停机坪填得满满当当。
赵队长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飞机一架一架地滑过来,停稳。最后一架停稳之后,他数了一遍——二十五架,一排五架,整整齐齐。
十架飞机落地之后,地勤从跑道边上跑过来,逐架检查轮胎和发动机舱。
有一个地勤蹲在飞机旁边,用手摸了摸轮胎表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发动机舱的油管,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另一个地勤从机头走到机尾,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眼,走完一圈之后在本子上也记了一笔。
张光明到的时候,赵队长正在停机坪上检查飞机。
联络机在跑道上降落,滑到停机坪边上停下。
张光明从舱门里出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宽,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梢斜到颧骨。
他穿一件半旧的飞行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皮包上的搭扣松了,用一根细绳系着。
赵队长迎上去,两个人没有寒暄。张光明看了一眼停机坪上的二十五架飞机,点了下头,然后朝塔台走去。赵队长跟在他后面。
在塔台里坐下来之后,张光明把皮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大队编制表,一份是训练计划草案。他把编制表摊开,表上列着第十二飞行大队的全部编制。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队长,说:“我从北平带了六个飞行员过来。加上你们四川来的二十二个,一共二十八人。飞机二十五架,超编三个,编入预备组,轮流上机。”
他用铅笔在“二十五架”和“二十八人”两处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说:“三个中队,每中队八架,留一架作大队直属。飞行员按中队分,每中队九人,留一人作预备。”
他把训练计划草案推到赵队长面前:“你先看一遍,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
赵队长接过去看了一遍。计划按四周排:第一周熟悉飞机,第二周编队,第三周夜航,第四周战术。
每一周下面列了具体的课目和飞行架次。他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没有提意见。
张光明把计划收起来,说:“我在这里住三天。第一天定中队长,第二天排训练计划,第三天走。训练的事,定完了交给你们执行。”
第一天,张光明把三个中队的中队长定下来。
第一中队,赵怀远。他在四川飞了十几年,又在讲武堂学了四个月,底子最厚,编队飞行稳,落地准。张光明没有多问,直接定了。
第二中队,陈飞行员。他从北平带来的六个人里,陈飞行员飞得最稳。
前一天试飞的时候,张光明在跑道边上看了他的落地——轮子触地的时候机身几乎没有跳,滑行方向笔直。
张光明在名单上“第二中队”那一栏后面写了“陈”字。
第三中队,黄飞行员。他虽然年轻,但反应快,编队的时候位置感好。
唯一的问题是落地滑行方向偏左,但张光明认为这个毛病可以练掉。
他在“第三中队”那一栏后面写了“黄”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滑行偏左,纠正。”
三个中队长定下来之后,张光明把二十八个人集合在塔台前面,念了一遍名单。
念完之后他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三个中队按名单编组。
赵怀远带第一中队,陈带第二中队,黄带第三中队。训练计划明天发,后天开始飞。”
第二天,张光明把训练计划表钉在塔台的墙上。
计划表画在一张对开的纸上,分成四列,每列一周。
每一周下面又分三行,分别写着三个中队的课目和飞行架次。
第一周,三个中队轮着飞,每个中队飞两天。第二周,编队。第三周,夜航。第四周,战术。
张光明把三个中队长叫到计划表前面,一项一项地交代。
他指着第一周那一栏说:“熟悉飞机,重点是起落和编队基础。每个中队飞两天,第一天单机,第二天双机。飞完在表上画勾。”他又指着第二周那一栏:“编队从双机练到八机。飞的时候长机在前,僚机在两翼,间距保持三十步。不允许切内线。”
第三周那一栏下面他写了两行字:“夜航看灯。灯在,跑道就在。灯灭了,拉起来,别往下压。”
第四周那一栏下面写着:“战术搜索,先定指挥机,再练搜索。”
他交代完了之后,把铅笔放在桌上,对三个中队长说:“计划定了,照这个飞。每天飞完在表上画勾。月底把表报给我。有麻烦,直接发电报。”
第三天,张光明坐联络机回北平。走之前他把赵怀远叫到塔台里,又交代了几句:“你带第一中队,按计划飞。第二、第三中队,你替我盯着点。陈和黄都是新手,带中队没经验,有情况你帮他们一把。每周给我发一次电报,报进度。”
赵怀远应了一声。
张光明拎着皮包走出塔台,上了联络机。飞机滑出跑道,加速,离地,往南飞去。
赵怀远站在塔台门口,看着飞机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层里。
飞机的声音远了之后,他转身走回塔台,在计划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计划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第一周。”
(第二百章 十二大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