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冯振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苏锦言视线从深蓝色的证书上抬起。
“他说,平川市经委的案子,作训处已经移交军调。华远贸易如果敢在北京动你一根头发,作训处的警卫班可以直接去华远在南方的货仓进行实弹演习。”
冯振邦把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苏锦言眼睫垂下。帆布包里的那双新布鞋,隔着帆布透出温度。
“他越界了。”苏锦言声音平稳。
“越没越界,看怎么定性。”冯振邦站起身,把手写草案装进公文包,“华远贸易当年吃下安平县机械厂,批条是省城开的。现在你把齐明送进去了,这条线断了。他们会把怒火转移到你身上。”
“我不怕他们来找,就怕他们断尾求生。”苏锦言把证书收进包里。
“拿好这本证。”冯振邦指着她的帆布包,“从今天起,南方六省任何涉及国企产权变更的账目,你都有权调阅。许岩如果再敢拦你,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明白。”苏锦言点头。
下午五点,招待所一楼大厅。
研讨会正式散会。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文卓快步走过来,换了一副笑脸。
“苏顾问。”李文卓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晚上办公厅在全聚德安排了便饭,几个部委的司长都在。冯主任专门交代,让你务必出席。”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停下脚步。
“李秘书,下午的预审流程走完了吗?”苏锦言看着他。
李文卓面部肌肉僵硬。
“那是工作上的失误。”李文卓赔笑,“苏顾问带着真知灼见来,我们办公厅当然要开绿灯。晚上的饭局,主要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南方六省的案子,还要仰仗你多通报。”
“饭我不吃了。”苏锦言绕开他。
“苏顾问,这是扩展人脉的好机会。”李文卓跟在后面,“在京城,多认识几个人,以后的路好走。”
“我的路,不需要靠饭局铺。”苏锦言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
冷风灌进大厅。
“李秘书真有空,不如去查查齐明经手的那四家合资企业。里面的烂账,够你们办公厅加班到年底。”
苏锦言走下台阶。
李文卓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傍晚六点,长安街。
路灯依次亮起。自行车大军在街面上穿梭,车铃声此起彼伏。
苏锦言顺着街道往前走。冬末的冷风吹透了军绿色大衣。
前方是北京电报大楼,塔楼上的大钟刚好敲响。
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十几个长途电话亭排成一列。
苏锦言走到兑换窗口,拿出一张大团结,换了一把硬币。
她走到最角落的三号隔音亭。
拉开折叠门,走进去,关上。
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亭子里只有一股胶木味。
苏锦言拿起红色的塑料听筒,投下一枚硬币。
手指按动转盘。
一下,又一下。
转盘回弹的咔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
接线员的声音传出。
“长途台,请问哪里?”
“平川军区总机。”苏锦言说。
等待。听筒里传来杂乱的电流声。
咔哒。
“平川军区,请讲。”
“转作训处三科。”
“稍等。”
又是一阵电流声。
“作训处,陆北辰。”低沉的男声传出听筒。
苏锦言握着听筒,手指收紧。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是我。”苏锦言开口。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止,听筒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苏锦言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水雾。
“证拿到了。”苏锦言看着水雾倒映出的街灯。
“齐明进去了。”陆北辰语气没有起伏。
“军调处的人去经委了?”苏锦言问。
“下午两点,周林带人封了经委档案室。”陆北辰说,“许岩去省委做了三个小时的检讨。那两个拿三棱刮刀的人,移交了市公安局。”
“许岩会想办法把人捞出来,这是他借刀杀人的筹码。”苏锦言左手揣进大衣口袋,碰到那张叠得方正的纸条。
“他捞不出来。”陆北辰回答,“军区保卫科接管了看守所,定性为危害军事科研人员安全。案子做死了。”
“动作这么大,你上边的领导没有意见?”苏锦言指尖划过玻璃上的水雾。
“团长批的条子。他说,你在前面冲锋,后方不能起火。”
苏锦言停下动作。
“华远贸易在南方的货仓,你去查过?”苏锦言换了一个话题。
“五年前护送通讯器材的时候,记下了几个地址。他们走的是半军方渠道。”陆北辰声音压低,“你动了齐明,华远那边很快会有反应。这几天,不要单独外出。”
“明白。”苏锦言说。
两人隔着电话线,电流声滋滋作响。
谁也没有挂断电话。
“回?”陆北辰打破沉默。
“明天的火车。”苏锦言看着窗外的车流。
“几点到。”
“晚上七点。”
“我去接。”陆北辰声音干脆。
“许岩那边如果有动作……”
“不用管。”陆北辰打断她,“出了出站口,原地站着别动,等我。”
苏锦言呼吸停滞一秒。
“好。”苏锦言说。
“明晚见。”陆北辰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次日,绿皮火车硬座车厢。
苏锦言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南方日报》。
男人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
“同志,去平川?”男人问。
苏锦言点头。
“平川现在可是个火坑。”男人放下报纸,“听说省经委空了几个科室,连带着下面几个厂子都要停工。”
“为什么停工?”苏锦言问。
“账目被查了。”男人压低声音,“北京来的指示,抓了个大律师。现在平川几家准备改制的厂长,全跑省城去探口风了。”
“跑去探口风,就能躲过去?”苏锦言看着他。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华远贸易听说过没?人家直接拿着上面的条子,打算一口吞了平川重机厂。现在重机厂的工人在闹事。”男人摇头,“我看这次查账,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重机厂闹事?”苏锦言眼神微动。
“今天早上的事,厂长要把机床抵押给华远,工人们把厂门堵了。”男人喝了一口水,“这事儿要是闹大,平川市谁也兜不住。”
傍晚七点,平川市火车站。
火车进站。
苏锦言提着行李箱走出车厢。
站台上,冷风刺骨。
她顺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出站口外,两辆吉普车停在广场边缘。
陆北辰站在第一辆车旁。他穿着军装大衣,身姿笔挺。
许岩站在第二辆车旁。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苏锦言停下脚步。
许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上前。
“苏顾问,这趟北京之行,收获不小。”许岩视线落在她的帆布包上。
陆北辰走过来,挡在苏锦言面前。
“许主任,这里不是经委办公楼。”陆北辰语气生硬。
“陆处长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许岩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向苏锦言,“我是来传达省委最新指示的。”
苏锦言绕开陆北辰,看着许岩。
“什么指示。”苏锦言问。
“鉴于你在北京研讨会上的突出表现。”许岩嘴角扬起,“省委决定,由你全权接手平川重型机械厂的资产清算工作,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工人的分流安置。”
苏锦言没有接信封。
“重机厂有三千名工人,一周内分流?这是在逼他们走投无路。”苏锦言直视许岩。
“这是上面的硬性指标。”许岩把信封拍在旁边的铁栏杆上,“苏顾问,你现在可是体改委特别顾问。拿了尚方宝剑,就得去啃最硬的骨头。接不接,你自己掂量。”
许岩转身上车,吉普车驶离广场。
苏锦言看着栏杆上的信封。
陆北辰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重机厂厂长今天早上签了设备抵押协议,买方是华远贸易。”陆北辰拿着信封转身,“许岩这是在逼你和华远贸易正面交手。”
苏锦言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收紧。
“他不逼我,我也要跟他们打这一仗。”苏锦言说。
陆北辰单手拎起她脚边的行李箱。
“那就打。”陆北辰拉开车门,“上车,我带你去重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