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的时候开始下的。
先是风吹动了西边的云，速度很快。接着雨点打到了树林里、官道上，把人们的头都打懵了。
他知道哪里可以走。往西三十里就没有村庄、山洞和好的岩石缝隙了。在这样的天气下赶夜路，人受不了，受不了就只能找一个地方休息。路边的庙宇是他在半炷香之前经过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当时他并没有想过要回来。真下雨了，他还是回来了。人们对屋檐的思念要比对道路的思念更真实一些。
陆沉看到路边有一座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半间偏厦。山神像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几十年来被香火熏得黑乎乎的，已经看不清眉毛和眼睛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供桌有一半已经坍塌了，香炉里都是雨水。
他进到庙里生起火来。
他先进入大殿里看了一圈。梁上没有新的灰，地上也没有新的脚印，香炉里的雨水是清澈的，并没有被搅浑。没有人。于是他就坐了下来。陈大山教的是：进生地方的时候，先看看有没有生人。山里人过夜的地方，比人心干净不了多少，但是至少要看得出来。
火在殿门里面，背风。将湿透的外衣拧干后放在塌掉的供桌腿上烘烤，把弓靠在神像底部，将包裹抱在怀里。珠子贴在胸口，铃铛挨着珠子，长命锁挨着铃铛。三样东西都被他体温焐热了。
刚把干粮掰开的时候，殿门外面的灯光就暗了下来。
有人在门口。
白衣人拿着一把佩剑，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来，在门槛外形成了一洼水。她一只手按在剑鞘上。
鞘上之手，松动一寸。
再按一下。
“雨大。”陆沉说，“进来烤火。”
凌霜进来之后走到火堆的另一边站住了，并没有坐下来。手里面拿着一把长剑，连同剑鞘一起抱在怀里，仿佛手中抱着一件行李一样。湿透的白衣服紧贴在身上，火光照在上面之后，肩部的轮廓就变得非常清晰。
她所站的位置也很讲究。离火三步、离门三步、离他五步。进攻可以，撤退也可以，火烤不到她，烟熏不到她。陆沉看了一会儿这个站位之后，就把干粮掰成了两半。监刑堂的站位，在上一世的时候他就见过。药炉旁边换班的人也是这样站着的。
“我在追你。”她说。
“我知道。”陆沉咬了一口干粮，说道，“追了三天了吧。从青石镇往西走，山民口中有一个背弓的少年。你顺着传闻走的。”
“嗯。”
“传闻不准。”他说，“我从不走官道。今晚是雨太大。”
“我知道。”凌霜说，“我等的就是雨。”
两个人隔着火堆，都没有动。
雨水打在庙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山神爷坐在神位上，脸色很难看，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高兴。
“东西带了？”陆沉问。
凌霜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到地上，中间的位置。推过来。
符咒。青色的，大约三指宽，在符面上画出云纹，并且在云纹下面压上一条剑意。
“青岚辖地通行符。”她说，“过符阵，过照妖镜，蔽魔骨气。有效一月。”
“仙门的符，怎么会在你身上。”
“监刑官配的。”她顿了顿，说道，“这一枚，是我的。”
陆沉看着那张符箓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符。符上刻有她的剑纹。如果从他身上搜出这枚符来，不用审问，不用查证，通敌的罪名就可以直接成立。她把自己的名字压在了这枚符底下。
他见过这个符。上一辈子的时候，每月初一，药炉铁窗外都会有人来取血引。带队的是外门执事，腰间挂着一块青符。每次执事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的符阵上晃一下符，符阵就会打开一条缝，让他们进去之后再关闭。他那时候趴在铁窗上看了三年。他对于这枚符的价值是有认识的。一个符就是一扇城门。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地上推过去。
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账本。
凌霜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那本书，火光照在书皮上。
“药炉的账。”陆沉说，“哪一年，哪一月取了多少血引，谁的手印，谁转的卖。执法堂的那一页在最后。你案牍库里缺的那页，缺的就是这个。”
“你抄过副本。”她说。不是问。
“抄了。”他说，“抄本我留着。原件给你。”
抄了三天三夜。白天在乱石滩上行走，晚上就在那里抄写。他有一个习惯，在抄账的时候一笔一划地抄，即使有错别字也照样抄。错误的地方也可以作为证据。哪一年、哪一月的墨迹深浅如何，哪一页的纸是新的还是旧的，他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描画了一遍。描完了之后他数了一下，一共是七页，一百四十三个名字。一百四十三个名字中还有多少个活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给我原件。”
“原件才有火漆，有手印，堂印齐全。”他说，“你拿去翻案，翻得动。抄本翻不动。”
“你就不怕。”凌霜抬起眼，隔着火光望着他，“我拿了证据，转头剿你。”
“怕。”
陆沉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之后掉到了两个人中间，然后熄灭了。
“但是你的剑比你的话要实在得多。”他说，“从你进来到现在，你的剑想出鞘，三回。你按住了，三回。”
“第一回，是我进门。第二回，是我把符推过来。第三回，是刚才。”
“你数得很清。”凌霜说。
“吃这碗饭的。”他说，“不数清，活不到明天。”
凌霜沉默了会儿。
“我也数了。”她说，“青石镇，你烧的是外门的空库，药材头一天就被搬空了，你放的是一把空火。人，一个没伤。屠族那晚，在山口处有五十个仙兵战死，你放了三个残兵回去传话。青岚所辖之地张贴通缉令已经半个月了，你经过村镇时，没有动过一个凡人。”
“魔骨。”她说，“通缉令上写的你杀了执法的人。我数的账，跟通缉令上的，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陆沉说，“通缉令也是人写的。”
凌霜没有开口。这句话她是不能接的。通缉令是她监刑堂的印章盖出去的。在盖的时候她曾想过要不要这样。问完之后还是盖上了。今天晚上这句话从对面说出口，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她之前盖过印的地方。
火堆里的柴草塌了一点，火焰也矮了一些，但是很快就又燃烧起来了。
凌霜坐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剑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颊两边，火光把她的侧面照亮了，也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三天都没有怎么睡觉。陆沉能够看出来。她大概也能看得出他看出来了。
没有人说。
凌霜的目光在火光中停留在他的衣领处。一把银锁已经很旧了，上面刻着两个字，小满。她没有提问。陆沉也没有说明。有些东西挂在胸口上，就是解释。
她第二次见到的就是珠子。一百零八颗黑骨，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在火焰之中发出幽光。整座青岚山都在寻找的东西挂在了一个人的心口处，距离她的剑只有五步之遥。她的手在剑鞘上按了第四回。这一次按的时间最长。陆沉看到了。他没有数出来。有些数出来的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账册里。”凌霜开口，说话的声音比之前要小一些，“有一页。陆沉，男，十七，魔骨。取血九十三夜。”
“嗯。”
“成色，佳。”
“嗯。”
“你被取了九十三夜的血。”她说，“你烧药炉的时候，没有烧到人。”
“烧了。”陆沉说，“烧了账。人，我留着有用。”
“什么用。”
“活的账本。”他说，“死人不会认账。”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形成两个小小的火焰。
“你十七岁。”她说。
“过了生辰了。”陆沉说，“十八。”
“十八岁的人，说话像八十。”
“住过的地方不一样。”他说。
凌霜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上了，就得接着问下去。往下问就到了不该问的地方。她把这个问题，跟那半尺火一起，收下了。
火堆边上的体面，撑到后半夜。他靠着供桌腿打了个盹，只是一炷香的时间。醒来之后发现衣服的位置已经换过来了。以前放在供桌腿上烘烤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盖在膝盖上面的东西。
袍子上有雨水和剑穗的味道。
凌霜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中拿着一把长剑放在膝盖上，望着庙门外的雨，并没有去看他。陆沉把布袍拿起来抖了抖，并没有说什么谢谢的话。有些谢字说出口，就轻了。
火堆快要熄灭的时候，柴火已经不多了。陆沉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屋子里，把塌下来的椽子抱了一些出来。木头有一半已经腐烂了，燃烧的时候会产生很多烟。凌霜往火堆的另一边移动了半尺，以避开烟尘。挪动了半尺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由五步变成了四步半。
半尺是她移动的。挪完之后她就开始后悔了。挪出去的半尺是无法收回的。
陆沉往火里扔了一根椽子，并没有看她。有些事情看在眼里不点破，这是山道上求生的本领，在火堆旁也是体面的事。
火矮下去，他就又加了一根柴。两个人在添柴的时候都没有说话。雨水从庙顶流下来，流得很有耐心。这样的沉默并不觉得难受。陆沉曾经和很多人沉默过，和看守、药炉、铁窗等。那些沉默都是熬出来的。这一次不是这样的。这一次的沉默中，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对方开口，都没有感到很着急。
雨下得小一些了。庙顶上的声音，由砸变成了淌。
陆沉将烘烤好的布袍翻了个面，然后把火苗往她的那一侧移动了半尺。火堆移动了半尺之后，她那边的温度也就高了一些。
凌霜看着那半尺火焰。
“庙外三里。”她忽然说，“有一队人。昨夜到的，扎在山道口。青灰袍，斗笠，缚魔索。”
“缉魔使的前哨。”陆沉说，“我知道。进庙之前绕过了他们的岗哨。”
“他们也在等雨停。”她说，“雨一停，他们就会找到这座庙。”
“你呢。”
“我奉命协缉。”凌霜说，“令在怀里。天亮，我也要交差。”
火堆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所以。”陆沉说，“天亮前，这庙里的事情，天亮后就不认了。”
“嗯。”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凌霜说，“符是假的，账册一交出去，你前脚走，后脚哨子就响。”
“怕。”
陆沉笑了一下。一笑了之，痞气只有一半露出来，另一半还是收着的。
“但是你按剑按了三回。”他说，“骗人的手不会那么诚实。”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就停了。
庙外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雨水，鸟鸣声也十分细碎。
凌霜站起身来，将长剑系在腰间。把账本收好放在衣服里面。之后她弯下腰把地上的那枚青色符拿起来放到陆沉手里。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比雨水还要冷。
“后墙缺了一角。”她说，“往西北方向走，三里地左右有一条猎人常走的小道。”
陆沉紧紧的把符拿在手中。
符上还有她体温，慢慢变冷。他将符贴身收好，放在珠子旁边。一个月内，在青岚所管辖的范围内，所有的符阵照妖镜都会失效。
往西北方向走，在晨雾中穿行。出了百丈之后，雾就把庙给吞没了，只留下一个大概的形状。庙里的火应该还没有熄灭。
他将符贴在胸口处，轻轻的按了一下。一个月之后，他走在青岚的地盘上，用的是她的名字。这笔账也记下了。
“走。”她说，“别让我后悔。”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穿青灰色长袍的人从晨雾中走出来，一个、两个、七个。缚魔索在雾中下垂，索头的钩子滴着水。
凌霜将账本往怀里又收了收，然后转身走向了庙门。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并没有回头。
他走到后墙的塌角处，翻出墙外。晨雾还没有散去的时候他就已经着地了。往西北走了十几步之后，后面就传来了她的声音，在塌了的墙那边，在雾里。音调不高，但是很有力度。
“陆沉。”
“下次见面，若我剑已出鞘。”
“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