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之后的头一个月,青石村的人忙着补种。
晚禾从秘境带回来的粟种和燕麦种,在雨里泡了三天,吸足了水,下地就蹿,蹿得一天一个样。李老汉那两升荞麦种也撒下去了,苗出得密密实实,蹲在地头数了半天,数不清,乐得直搓手,搓完了又数,还是数不清,干脆不数了,蹲在那儿嘿嘿地笑。张老栓的孙女儿天天在地里转,看见哪棵苗歪了,就用手把根边的土按一按,按完了拍拍手,接着转,转一圈回来,再看那棵苗一眼,才放心走开。
晚禾没工夫管地。她天天带着子鼠和亥猪在村外转,今天这片坡,明天那片洼,见着能吃的草根就挖,见着能治病的草药就采。子鼠一边跟一边嘟囔"又走又走",嘟囔完了照样跟得紧紧的,鼻子贴着地,走到哪儿嗅到哪儿,嗅见草根就刨,刨出来先自己咬一口,苦的吐掉,甜的递给晚禾。亥猪走得慢,跟在后头哼哧哼哧,走累了就往泥里一滚,滚完了接着走。
这天傍晚,周富贵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肩上扛着一只烧鸡,鸡用荷叶包着,荷叶外面还裹着一块旧布,旧布上渗着油,一走近,香味先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爹,周地主。
周地主瘦了一圈。原来油光满面的胖脸塌了下去,腮帮子松垮垮地垂着,下巴上胡茬白了一层,像是老了十岁。绸缎袍子换成了灰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还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这辈子大概头一回捏针。他走路也不一样了,原来是大摇大摆,肚子往前腆着,人没到声先到;现在缩着脖子,眼睛看路不看人,像怕路上有坑,也像怕路上有人认出他。
周富贵走到林家院门口,把烧鸡往地上一放,抬手抹了把汗,冲院里喊:"禾丫头!"
晚禾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爹把粮仓卖了,换了粮,都霉了。"周富贵拍了拍烧鸡,拍出一蓬热气,"这是最后一只鸡。"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娘回娘家了,家也没了。我没地方去。"
他说得倒是坦然,像是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只有那只搭在烧鸡上的手,指头一直在抠荷叶边,抠出了一条毛边。
晚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地主。周地主站在几步外,低着头,不吭声,手指头抠着裤缝。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扫过林家破败的土坯房,扫过院里码着的山药干——扫到一半,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间仓房,当年装的是从林家佃户手里收上来的租子。这事儿他没忘。看来晚禾也没忘。
"你会烧鸡吗?"晚禾问。
周富贵的眼睛一下亮了。
"会!我烧鸡可好吃了!"他往前凑了一步,两只手比划着,"腌的时候盐要匀,揉搓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火候要稳,不能急,急了皮焦里生。烤的时候要转,左三圈右三圈,鸡油滴进火里,'刺啦'一声——"
"那你留下。"晚禾打断他,"帮学堂烧饭。"
周富贵愣住了,两只手还举在半空。
"学堂?"
"以后你就知道了。"晚禾往院里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灶房在那头,自己找锅。"
周富贵扛着烧鸡进了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他爹。周地主没动,站在院门外,低着头,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周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喊他爹进来,也许不是——又把嘴闭上了,转回头,进了灶房。
周地主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灰布褂子的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林家破败的土坯房,看了看院里码着的山药干,看了看晚禾。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走了。"
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佝着,往邻村的方向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扶着树干站了几息,没回头,又走了。
当天晚上,周富贵在灶房里试火。
他把那只烧鸡拾掇干净,抹了盐,架在灶上烤。火苗舔着鸡皮,油滋滋地往下滴,滴在炭上,腾起一股一股的香。他烤得很专注,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左三圈,右三圈,烤到鸡皮金黄,拿竹签子扎了一下,签子拔出来,油亮油亮的,他点点头,自言自语:"成了。"
子鼠蹲在灶台上,鼻子贴着锅沿,被火苗燎了一下胡须,"吱"地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又凑上去,再退两步,再凑上去。亥猪从院子里闻到味儿,爬起来,四只短腿捣得飞快,拱进灶房,蹲在周富贵脚边,哼哼着,哼一声,拱一下,拱得周富贵差点站不稳。
周富贵撕了一块鸡皮,扔给子鼠,又撕了一块,扔给亥猪。
"好不好吃?"
子鼠叼着鸡皮跳上房梁,蹲在横木上啃,啃了两口,尾巴甩了一下。
"还行。"
亥猪嚼了两下,哼哼了两声,又往前拱了拱,拱到了周富贵的脚面上。
周富贵乐了,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火苗,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光知道吃,不知道做。原来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也挺高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子鼠在房梁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鸡皮啃完了。
第二天,周富贵找晚禾,说要给食堂起个菜。
"拿什么做?"晚禾问。
"粟米面,山药泥,上头浇一层鸡汤汁。"他掰着手指头数,"粟米面我有,鸡汤汁我熬。山药泥——"
"山药我出。"晚禾说。
周富贵乐呵呵地进了灶房,挽起袖子忙了一下午,脸上蹭了两道面粉都不知道。端出来一锅糕来,粟米面蒸得软乎乎的,山药泥掺在里面,颜色发白,上头浇了一层鸡汤汁,油亮亮的,香气把半条巷子的人都引来了。他拿刀切成小块,摆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冲院里喊了一嗓子:"来尝尝!"
陈婆婆、张老栓、李老汉都来了。子鼠蹲在房梁上,亥猪蹲在灶台边上,晚禾坐在门槛上。周富贵一人分了一块,分到陈婆婆的时候多切了半块。张老栓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李老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陈婆婆吃了半块,把剩下半块揣进了兜里。
"婆婆,不合口?"周富贵问。
"合口。"陈婆婆把兜口按了按,"给我小孙子留着。他长这么大,没吃过带鸡油的东西。"
灶房里静了一下。
"好吃。"张老栓说,"叫啥名?"
周富贵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我还没起名。"
"叫余粮糕。"子鼠在房梁上说了一句。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周富贵抬头看它。子鼠抱着粟米穗,尾巴垂在横木下面,晃了两下。
"你爹以前老说这句话。每到收租的时候就说,'家家都没有余粮,怎么办嘛',所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子鼠把粟米穗往怀里搂了搂,"现在你家真没有了。可你做出来了。就叫这个。挺配。"
周富贵站在灶台后面,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就叫这个。"
过了几天,周地主又来了。
他从邻村过来,走了十几里地,走到青石村村口,站住了。日头偏西,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学堂的灶房门口支了张木桌,周富贵站在桌后面,围着围裙,胖脸上全是笑,正麻利地给几个外村的人切糕。切一块,递一块,收钱,找钱,嘴里的词儿一套一套的:"你我他都没有余粮,好吃才重要,吃了这口想下口。"逗得买糕的人直笑。
桌上摆着一大块"余粮糕”,糕上插着一把木刀,旁边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余粮糕,好吃才重要。
周地主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他看见儿子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儿子的手,那双从前连碗都不洗的手,这会儿正稳稳地握着刀。看见有人夸糕好吃,儿子咧开嘴笑,笑得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家里还没发达,年夜饭桌上分到一块肉,他也是这么笑的。
周富贵看见他了。隔着半条巷子,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周富贵没跑过去,也没喊爹。他低下头,切了一块糕,切得比平时厚,放在一张干净荷叶上,搁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放完了,抬手把荷叶的边掖了掖,转回桌后面,接着切糕,接着笑。
周地主在村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儿子把糕放在石墩上,又转回桌后面切糕,他等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石墩跟前。他弯腰把那块糕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一口,又一口。糕是软的,鸡汤是鲜的,嚼着嚼着,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他仰了仰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没眨住。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影佝着,手里攥着那片荷叶,把荷叶展平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一直攥到看不见。
当天夜里,晚禾坐在院中扎种子。灵雀落在屋檐上,看了她半晌,问她:"你不恨周地主?"
晚禾把手里最后一包种子扎好,放在竹篓里,拍了拍。
"恨过。"她说,"他收租的时候,我娘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了。"晚禾望着灶房的方向,那边还亮着灯,"他也是饿怕了。穷过,翻身了,就怕再回到穷里去,怕得比谁都狠,抓得比谁都紧。饿怕了的人,做出来的事,跟正常人不一样。"她顿了顿,"可他儿子也饿怕了,饿怕了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是给所有人吃的。这就够了。"
雪绒趴在她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它抬头看星空。雨龙星亮着,比之前亮多了。
"主人。"它说。
"嗯。"
"周地主走的时候,哭了。"
晚禾没说话。她把竹篓背好,站起来,往柴房走。走到柴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周富贵还没睡,明天的糕还没蒸。
"明天还得多做点。"她说,"外村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57集完)
周富贵拿粟米面和山药泥蒸了一锅糕,子鼠给起名叫"余粮糕"。周地主站在村口,没进去,吃了儿子放在石墩上的那块糕,把荷叶揣进心口,红着眼走了。有些账,还不清了。可饿怕过的人做出来的饭是热的,吃到嘴里,就什么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