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下到第三天,王婆子病倒了。
说是病,也不是病。大夫没来,也不用来。她就是起不来炕,身子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一躺就是三天,水米没沾牙。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房梁,盯得眼眶发干。有人说是饿的,有人说是吓的。隔壁听着她屋里没动静,只在第三天的半夜里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气,叹完,又没声了。
没人去看她。
她人缘早败干净了。当年阿杏的事,村里老人都还记得;后来阿荞的事,又败了一茬。她躺在炕上这三天,堂屋桌上那半碗凉水是她自己三天前倒的,漂着一点灰,没动过。
第四天早上,她是渴醒的。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糠,咽口唾沫都剌得疼。她从炕上撑起来,两条腿打摆,扶着墙根摸了半天,摸到桌边,那半碗水漂着灰,她端起来,吹了吹,灌了两口。水一下肚,人反而更空了。
她听见外面有人声。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她三天没听见过人声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出来了,地皮上腾着白汽,巷子里站着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出去了,大概是三天没人说话,闷得慌。
阿荞在院里帮晚禾晒粮种。
湿了一角的种包摊在竹筛上,阿荞一粒一粒拨拉开,拨得仔细。她脖子上那个长命锁从领口滑出来,银的,发黑,锁面上“杏”字磨得只剩一道浅印。那锁是阿杏留给她的,王婆子当年把阿杏卖了的时候,没给留下任何东西。这锁,是阿杏自己揣在怀里带走的,回来时锁在人没了,就传到了阿荞脖子上。
王婆子扶着墙,从院门外挪过去。走出三步,停住了。她回过头来,看见了那个锁。
她站在篱笆外面,隔着半人高的破篱笆,看着阿荞脖子上的锁。阿荞没看见她,低着头拨拉种包,嘴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又从一开始。王婆子的手攥住了篱笆桩,攥得指节发白。那锁她认得。当年阿杏满月,是她自己打的,花了一吊钱,锁面上那个“杏”字,是她盯着银匠一个一个凿出来的。
凿锁的时候,她也是盼着这孩子好的。
陈婆婆从巷子口过来。
她跟王婆子做了四十年邻居,中间隔一堵矮墙,墙头搭过丝瓜藤。阿杏小时候,常从墙头递丝瓜过来,喊“陈婶子,给你家添个菜”。后来阿杏被卖了,再没递过丝瓜。陈婆婆腿脚不好,拐杖在地上戳两下,人停住了。
“王婆子。你孙女在你面前呢。你认不认?”
王婆子浑身一抖。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端着碗出来看,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陈婆婆的儿媳把陈婆婆扶稳了,自己也往那边看了一眼,抿着嘴没说话。
“认不认?”陈婆婆又问了一遍。这一遍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往木里钉。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她当年把阿杏卖了!”
“阿杏就是被她逼死的!”
“阿荞差点也被她害死!”
喊第三句的是个年轻的,喊完被旁边上了年纪的拽了一把袖子。那老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不吭声了,可眼睛还是红的。
王婆子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张了两下,没出音。她的手还攥着篱笆桩,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抠出了木屑。她脑子里嗡嗡的,忽然想起当年揣着卖阿杏的钱回家,路过肉摊,割了二斤肉。肉是真香。那二斤肉她吃了三顿,吃了个干净。
往后十几年,她再没吃过那么香的肉。
晚禾从院里走出来。
她没骂。骂人的话她攒过,这三年攒了不少,真到了这一刻,一句也用不上。她走到王婆子面前,站定了。
“王婆子。你女儿阿杏的坟,就在村后山坡上。你去看看。”
王婆子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浑浊浊的,半天没动。看什么?她想问。坟有什么可看的,一堆土罢了。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糠。
“去。”晚禾往村后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王婆子松开了篱笆桩,脚底下晃了一下,扶住墙,慢慢往村后走。人群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像看一场早就该来的戏。没人推她,没人骂她,就是跟着。可这一条条脚步声,比骂声还沉。
村后山坡上,坟不大。小小一个土堆,坟头长满了枯草,一根根扎在土里,戳得老高,高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来拔过。墓碑是一块木板,歪歪扭扭插在坟前,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阿杏”。炭条的字早模糊了,被雨冲得只剩半道印子,倒像是有人舍不得它掉干净。
王婆子走到坟前,站住了。
她站了很久。日头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个“杏”字,看着看着,腿一软,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土上,砸出一个坑,砸得积水都溅起来。
她跪在坟前,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的。
“阿杏……娘对不起你……”
第二巴掌。
“娘不该把你卖了……”
第三巴掌。
“娘不该……”
她不该什么,说不出来了。卖女儿的钱干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女儿是怎么死的,她也记得。这些年她不去想,把这两件事埋在心底最底下,上面压了一层又一层的骂声、狠话、碎嘴和硬心肠,压得结结实实,压得她以为自己忘了。
跪在这堆土前面,她才知道,那底下埋的东西,一样没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抽自己,一巴掌接一巴掌,抽得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哭得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在山坡上撞来撞去。全村人都听见了。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着头,有人拿袖子擦眼睛。陈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仰着头看天,看了很久。
阿荞站在人群后面。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跪在坟前的老婆子。她脖子上挂着长命锁,银锁在雨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光。她的手攥着锁,攥得很紧,锁棱硌进掌心,硌出几道红印。她也没哭,就是看着。看了很久,把这些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
晚禾站在她旁边。
“你想认她吗?”
阿荞摇头。
摇得很慢,但摇得很稳。
“那就不认。”
王婆子哭够了,或者说哭得没力气了,抬起头,满脸是泪,看见阿荞站在人群后面,伸出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孙女……”
晚禾走过去,挡在阿荞前面。
“您欠的,不是我,是阿荞往后每一顿饭。”
王婆子张着嘴,手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您要是想还,每天来学堂扫地。扫一天,欠的就少一天。”
王婆子跪在坟前,看着晚禾。这丫头眼睛里没恨,也没有可怜。恨她受得起,可怜她受不起。她正愣着,忽然觉得后背一暖。那股暖意从腰后漫上来,温温的,贴着脊梁骨往上走,走到肩膀,散了。
她回头。
身后没人。只有晚禾站在几步外,怀里抱着一只看不见的兔子。
王婆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更凶。她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场雨后的日头,阿杏五六岁,冻得小手冰凉,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手塞进她的袖筒里暖着,奶声奶气地喊娘。
从那以后,再没人这样暖过她。她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走到今天,跪在一堆黄土前面,才知道后背贴上一点暖是什么滋味。
她这辈子,头一回从别人身上,感到不冷。
当天傍晚,阿荞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抱着子鼠。子鼠把粟米穗往她手里塞,让她吃。阿荞没吃,抱着它,下巴搁在它脑袋上。子鼠安安静静的,任她抱着,爪子搭在她手背上,一动也不动。
晚禾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姐。”
“嗯。”
“我让她来学堂扫地。”
“你愿意?”
阿荞点头。
“她扫她的地。我不叫她奶奶。”
晚禾摸了摸她的头。
“好。”
当天夜里,灵雀落在屋檐上,晚禾坐在院里收粮种。阿荞已经睡了,柴房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很安稳。
“王婆子明天来扫院子。”灵雀说。
“让她扫。”
“你真不恨她?”
晚禾把最后一包种子扎好,系了个结。她想了想。
“恨过。刚把阿荞领回来那阵子,我恨得夜里睡不着,想着哪天撞见她,要怎么骂她。后来她躺了三天,没人去看她。我去给她送过一次水,放在门口,没敲门。”
灵雀歪着头看她。
“那你还恨吗?”
“不知道。”晚禾把种包码好,“恨不动了吧。恨一个人,比种一亩地还累。”
雪绒趴在她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
“你这句话,说过好几遍了。”
晚禾笑了。
“因为每次说,都是真的。”
(第56集完)
王婆子跪在女儿坟前抽自己,巴掌落下的时候,她想起的是二斤肉的香味。阿荞站在人群后面没过去,把长命锁攥进掌心。晚禾说“您欠的不是我,是阿荞往后每一顿饭”。不原谅,但给路走。雪绒那一下暖意,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爬——那是阿杏小时候把手塞进她袖筒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