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是第二天晌午来的。
他拄着那根油亮木杖,走得不快,木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戳到林家院门口,停住了。他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拄着杖,看着院里。
晚禾正在院里翻晒山药干。阿荞蹲在她旁边,拿小棍把山药片一片一片拨拉开,拨得很认真。雪绒趴在竹筛边上,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子鼠蹲在院墙上,抱着粟米穗打瞌睡。
太公的目光在阿荞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到晚禾脸上。
“晚禾。”
晚禾把手里的山药片放下,站起来。
“那丫头,”太公的木杖往阿荞的方向点了点,“王婆子家的人。”
阿荞的小棍停了。她没抬头,肩膀缩了一下。
“孙女归祖母。”太公说,“这是族规。”
晚禾走到院门口,站在太公对面。她没请太公进来,太公也没往里迈。
“太公,”她说,“那祖母把她卖了呢?”
太公的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得不重,但闷闷的,像敲在鼓皮上。
“那是王婆子的事。”
“阿荞的事,”晚禾说,“就是我的事。”
太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三角眼眯着,眼缝里透出来的光冷,但冷得不太稳,像井水底下有东西在晃。
“你收留她,不合规矩。”
“太公,”晚禾的声音不高,“您那规矩,五十年前是不是也把一个人送走啦?”
太公的脸僵住了。
他的手攥紧木杖,指节鼓起来。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把什么话硬吞回去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院里,阿荞悄悄抬起头,看了太公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太公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木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比来时重,戳一下,顿一下,戳一下,顿一下。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背对着院门站了一会儿。肩膀塌着,背驼着,那根油亮的木杖撑在地上,像一根撑不住的老树杈。
他没回头,又走了。
当天夜里,晚禾睡到半夜,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她披了件旧褂子起来,推开院门一看,门口没人。地上有一样东西,蹲下去捡起来——是一块干饼,巴掌大,硬邦邦的,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包着。饼还带着体温。
晚禾攥着那块饼,站在院门口,往村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祠堂里还亮着灯。
太公坐在祠堂里,没点油灯。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自己亮着,豆大的火苗,照着他半张脸。他把黄历摊在膝盖上,翻到“送煞祭”那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纸页发脆,一按就簌簌掉渣。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黄历放在供桌上,走到祠堂角落的旧柜子前,开了锁,翻出那本族谱。族谱封皮发黄,边角卷着,他翻到五十年前那一页。
“林氏阿禾,年十六,送煞。”
他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五十年前的那个秋天。祠堂里站满了人,香火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姐姐阿禾被两个族老架着胳膊往外拖,她没哭,也没喊。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弟,别怕。”
他十四岁。他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他什么也没说。他看着姐姐被拖上山,再也没回来。
太公把族谱合上,放回柜子里,锁好。
他回到供桌前,把黄历翻回“送煞祭”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长明灯的火苗上。
黄纸卷曲,发黑,烧成了灰。灰烬落在供桌上,他伸手抹了,抹得干干净净。
但黄历后面还有几页。他没烧。
他把黄历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上都记着“送煞祭”的旧例:某年某月,某氏女,年十六,送煞。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些没有。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林氏阿禾,年十六,送煞。”
和族谱上写的一模一样。墨迹发灰,纸页发脆,边上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太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黄历,放回供桌,吹灭了长明灯,坐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晚禾端着竹筛在院里晒山药干的时候,雪绒忽然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院门口,蹲在那里,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
晚禾走过去。院门外,门槛上放着一小把晒干的草药,是治咳喘的,苦参和甘草混在一起,捆得整整齐齐。草药的叶子还是新鲜的,根上带着湿泥,是今天早上才采的。村东头那片荒坡上才有这种苦参,坡陡,石头多,年轻人爬上去都费劲。
晚禾把草药捡起来,看了看。
“太公?”阿荞从院里探出半个脑袋。
晚禾把草药收进竹篓。
“嗯。”
阿荞咬了咬嘴唇。
“他昨天还让我走。”
“嗯。”晚禾把草药放好,蹲下来,看着阿荞,“他让你走,是规矩。他送药,是他自己。”
阿荞听不懂。她皱着眉,看着晚禾。
晚禾没再解释。她把竹筛上的山药片翻了个面,晾好,然后从竹篓里摸出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荞。
阿荞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甜的。”
晚禾把自己那半也掰了一小块给她。
“吃吧。”
(第53集完)
太公烧了一页黄历,但后面几页没烧。他送了一把草药,放在门槛上,没敲门。有些事,他嘴上不认,手先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