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城市霓虹透过薄窗落进客厅,碎成一地零散的光斑。
许檀玥刚把岁岁哄得靠在沙发上,抱着新旧两只小熊安静把玩,手机铃声就突兀炸响。
屏幕上赫然跳出两个刺眼的字:爸。
指尖骤然僵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三年来被原生家庭无休止压榨、精神凌虐、亲情绑架的细碎过往,瞬间冲破她勉强稳住的情绪防线。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理所当然的索取、无休无止的PUA,层层叠叠压下来,让她刚刚回暖一点的心境,瞬间坠入冰冷谷底。
她太清楚这通深夜来电的目的。
她接下娃综录制的消息不过半日,远在老家的父母便精准闻讯而来,从来不会是关心她的近况,只会是盯着她这一笔来之不易的综艺通告费。
许檀玥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窒息感,指尖划开接听键,安静听着。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粗粝蛮横的男声,带着根深蒂固的自私与理直气壮:“许檀玥!你现在出息了是吧?上综艺捞钱,转头就不认爹娘了?我跟你妈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你翅膀硬了就想做白眼狼?”
字字尖锐,句句诛心。熟悉的道德枷锁,时隔数年,依旧能精准撕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伤口。
不等她应声,男人贪婪的话语接踵而至,没有半分温情,只剩赤裸裸的算计:“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这一期综艺的酬劳,够普通人打拼一整年!家里亲戚家境拮据,你这笔钱必须全部拿回来贴补家里!你一个当明星的,赚得多花得少,接济亲人本来就是本分!”
从小到大,这就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她的天赋、奖学金、演出酬劳、拍戏收入,半生所有所得,从未真正属于自己。全部被父母尽数搜刮,拿去填补懒惰度日的亲戚子弟。她是家里免费的提款机、无底洞的兜底人,唯独不是他们疼惜过半分的女儿。
过往数年,她被孝道桎梏,被亲情裹挟,被长年累月的精神打压磨去所有棱角与底气。抑郁缠身、自我崩溃的无数日夜,她独自挣扎求生,他们从未过问她的死活,只在她稍有收入、稍有起色时,准时出现吸血。
从前的她,破碎怯懦,只能一味顺从妥协,默默吞下所有委屈。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熬过了最黑暗绝望的三年,扛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身边有岁岁这唯一的牵绊与微光,有了一点点想要好好活着、好好守护孩子的念想。她绝不会再任由原生家庭,碾碎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丝生机。
视野角落,系统微光轻轻浮动,温柔安抚着她躁动低迷的情绪,没有突兀的提示,只稳稳托住她濒临失控的心神。
许檀玥唇角绷出一抹极淡的冷弧,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却透着三年来第一次的坚定与疏离:“我的收入,与家里无关。”
短短一句,彻底震懵了电话那头的人。
两秒的死寂后,更尖锐刻薄的怒骂汹涌而来,混杂着数十年不变的PUA说辞:“你这是什么态度!没有我们生你养你,哪有你的今天?在外头混出名堂就忘本,难怪全网都骂你冷血自私!我看你就是天性凉薄,骨子里就是个不懂感恩的东西!”
“不必拿孝道压我。”
许檀玥轻声打断,气息微颤,是情绪被创伤牵动的本能不稳,却字字清晰,尽数摊开多年积怨,“我从小到大,所有收入尽数上交,半分不留。我未曾花家里一分额外的钱,更未曾欠你们半分养育恩。该报的恩,我早已成倍还清。”
“往后我的生活、我的收入、我的路,都与你们无关。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她早已看透这病态的亲情,没有温度,只剩剥削。与其反复内耗拉扯,耗尽自己仅剩的生机,不如彻底割裂,自求解脱。
电话那头彻底气急败坏,污言秽语连绵不绝,充斥着贪婪与怨毒。
许檀玥心口阵阵发闷,抑郁带来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而来,眼底刚褪去的荒芜阴霾,再度层层覆盖。她的情绪早已千疮百孔,哪怕下定决心反抗,过往数年的精神创伤,依旧会在被触碰的瞬间,翻涌成窒息的压抑。
她无力争辩,也无心纠缠,只淡淡落下一句:“再恶意骚扰,我会走法律途径。”
话音落,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拉黑号码。
喧嚣散尽,客厅重归死寂,可心底的狂风暴雨迟迟未能平息。
她太了解父母的本性,贪婪偏执、欺软怕硬。今日她强硬回绝,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循着踪迹找上门,甚至真的会奔赴综艺录制村落,当众撒泼闹事,借孝道之名抹黑她、勒索她,将她本就破败的人生,再拖入一次万众唾骂的风波里。
压抑的氛围沉沉笼罩下来,压得她肩背微微发僵。
一直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岁岁,全程默默看着她。
三岁的孩童不懂何为亲情绑架,不懂何为原生创伤,却天生敏锐,精准捕捉到了妈妈眼底的难过与身上低落的气场。他看见妈妈脸色发白、指尖微颤,知道妈妈此刻很痛、很不开心。
他放下怀里的小熊,迈着细碎的小短步,轻轻走到许檀玥跟前。白皙软糯的小手,小心翼翼递出自己最珍视的崭新小熊挂饰,又把口袋里舍不得吃、攒了许久的水果软糖,一一放在她微凉的掌心。
漆黑澄澈的眼眸,盛满纯粹的担忧,软糯的嗓音轻得像羽毛,细细抚平她心底的褶皱:“妈妈,吃糖,甜甜,不难过。”
没有追问,没有吵闹,没有撒娇,只用三岁孩童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温柔慰藉着濒临低落的她。
一瞬间,堵在许檀玥心口的所有委屈、酸涩、窒息,尽数被这一抹纯粹的温柔化开。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检测到幼子温柔慰藉,宿主负面情绪缓解,治愈值+6,当前治愈值24点。】
淡淡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心口的钝痛稍稍缓和。
许檀玥弯腰,指尖带着未散的微凉,轻轻抚摸岁岁柔软的发顶,眼底漾开破碎又温柔的水光,轻声呢喃:“谢谢岁岁,妈妈不难过了。”
泥泞半生,遍体鳞伤,她最绝望时未曾被世界温柔以待,最终却被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孩子,一点点从黑暗里拉出来。
刚稳住紊乱的呼吸,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许知意的加急消息,字字紧迫。
【刚刚收到内线消息,宋怀瑾彻底动手了。他整合了五年间所有断章取义的采访、恶意剪辑的路透、无实锤的路人通稿,囤积了一大批陈年黑料,已经锁好热搜热度,定在综艺开播当日定点引爆。】
【他的目的很明确,开局就把你钉死在不孝冷血、失职母职、劣迹艺人的标签上,借全网舆论彻底封死你的翻盘机会,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许檀玥眸光轻轻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果然如此。
宋怀瑾曾是她最信任的经纪人,手握她所有的一手素材,最清楚她的软肋,也最懂得如何摧毁她。从前靠着她的热度资源扶摇直上,待她抑郁低迷、跌落谷底,便毫不犹豫抽身离去,反手囤积黑料,常年伺机踩她吸血。
这三年,全网八成抹黑她的舆论,皆出自他手。
如今她决意重启生活、携子露面参加综艺,有望挣脱泥潭、逆风翻盘,他自然第一时间出手赶尽杀绝,不肯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气息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心态却早已褪去从前的惶恐崩溃,只剩一片历经风雨的沉静:【随他布局。24小时无剪辑实时直播,真假虚实,千万观众亲眼可见。陈年旧料反复翻炒,早已无人信服,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她早已在全网黑的泥沼里浸泡三年,所有难听的谩骂、所有恶意的揣测,早已尽数扛过、彻底脱敏。
如今的她,不求一朝洗白,只求坦坦荡荡、真心待人。直播从无恶剪作假,她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笨拙自愈,终会击碎所有刻意捏造的虚假人设。
许知意看着她沉稳的回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发来最致命的隐患提醒:【还有更大的麻烦,你父母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实时盯防,他们已经在打听乡村录制地的具体位置,极大概率会开播前后上门闹事。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节目组这边我会提前报备沟通,尽量规避风险。】
许檀玥静静看着文字,心口又是一沉。
旧敌伺机构陷,原生家庭步步紧逼,前路风波迭起,风雨欲来。
可她别无退路,只能咬牙往前走。
她还要陪着岁岁,还要慢慢自愈,还要挣脱这缠身数年的黑暗。
她淡淡回复一字:【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乡村录制村落,节目组内部早已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总导演聂青梧坐在监控台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锐利通透。她阅人无数,擅长捕捉镜头下最真实的人性,从不轻信网上片面舆论。全网都唾骂许檀玥冷漠自私、失职败德,可她翻阅完所有幕后资料,只看到一片无实锤的抹黑、一场铺天盖地的网暴。
“许檀玥一组,全程重点机位跟拍,零恶意剪辑,零剧本干预,如实记录所有画面。”聂青梧沉声吩咐,“我要让所有人看见,舆论之外,最真实的她。”
总编剧迟野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首期亲子任务主打真实磨合,不制造虐点,不刻意制造冲突。真金不惧火炼,直播会给出所有答案。”
跟拍导演沈听澜反复翻阅许檀玥的人物履历,心底疑惑愈发深重。三年沉寂闭门,零曝光零动态,仅有漫天骂名,却无一桩实锤苛待孩子的证据。这份被刻意抹黑的履历,干净得太过诡异。
宣发总监方知许盯着后台源源不断预热的黑料数据,神色愈发复杂。前期为了节目热度,他默许过舆论倾斜,跟风踩过许檀玥几波。可此刻看着这场蓄谋已久的围剿,看着那个默默承受一切、从不辩驳的女人,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剧烈的动摇。
这场持续三年的全网唾骂,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荒唐至极的误会与暴力。
节目组暗流涌动,舆论战场硝烟暗起。
公寓客厅内,许檀玥收敛所有心绪,静静陪着岁岁拼搭积木。眼底仍有未散的阴郁,周身依旧萦绕着易碎的破碎感,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守护孩子的柔软韧劲。
她尚未彻底走出阴霾,依旧敏感、脆弱、易被创伤牵动情绪,可岁岁的存在,是她黑暗里唯一的锚点,支撑着她咬牙对抗所有风雨。
系统治愈值缓慢攀升,一点点抚平原生家庭带来的情绪裂痕,温柔托住她摇摇欲坠的心境。
而千里之外的江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沉沉夜色裹着满室冷冽威压,另一场无声的追查,正悄然拉开序幕,精准对准了她沉寂三年的人生。
江云帆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周身寒气森冷,眉眼覆着经年不散的冰霜与沉郁。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尽数铺展,却半点映不进他荒芜寒凉的眼底。
三年寻觅,三年相思,三年煎熬。
一千多个日夜,他穷尽江氏所有资源,翻遍全国蛛丝马迹,疯了一般找寻那个凭空消失的少女,终究只落得一场空无。日夜盘踞在他心底的,是无解的思念、刻骨的遗憾,还有无数次自我怀疑的内耗。
商停云手持刚刚加急整理完毕的全网综艺嘉宾备案名单,垂手立于桌前,神色紧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震动。
他犹豫斟酌了许久,终究还是沉声开口,道出了这个颠覆所有过往的重磅消息:“江总,《萌崽同栖》24小时全程直播娃综,最新敲定的单亲妈妈特邀嘉宾——是许檀玥。”
短短五个字,轻落于寂静的办公室,却如同惊雷炸响。
瞬间,江云帆常年冰封、无波无澜的心神,彻底震颤失控。
他修长骨感的指尖,骤然攥紧手中钢笔,指节泛白,力道大到几乎将笔杆捏断。眼底常年沉淀的冷静、克制、漠然尽数碎裂,翻涌而出的,是狂喜、是震惊、是极致的错愕,还有压抑三年、蚀骨焚心的相思。
三年杳无音信,三年遍寻不得。
他以为她早已远走他乡,以为她彻底斩断过往、不愿与他有分毫牵扯,以为这一生,他都只能守着回忆与执念,终生空等。
却从未想过,她从未离开这座城市。
她就在这片他日夜驻守的土地上,沉寂隐匿,独自熬过了整整三年无人知晓的黑暗。
江云帆喉间微哽,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狂风席卷,酸涩、心疼、狂喜、悔恨,万千情绪交织冲撞,几乎将他隐忍三年的理智彻底碾碎。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毫无预兆的离别,想起她决绝消失的背影,想起自己三年来的自我折磨与偏执寻觅。原来所有的不告而别,所有的绝情退场,从不是厌倦背叛,从不是无心过往。
是他从未窥见,她转身之后,独自承受的万丈深渊。
他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克制与颤抖,一字一顿追问:“她……带了孩子?”
商停云垂首,郑重应声:“是,节目组备案资料显示,她独自抚养一名三岁幼童,名为江鹤归,小名岁岁,全程单独带娃参与录制。”
三岁。
江云帆脑海中瞬间换算出时间,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三年前离别,三年前孕育。
在她决然离开他、消失在他世界里的至暗时刻,在她无人依靠、无人救赎的绝境里,她独自怀了孕,独自熬过十月怀胎,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扛下了生子育子的所有辛苦,独自咽下了所有委屈、病痛与孤独。
整整三年,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挣扎、默默煎熬。
他从未护她周全,从未陪她患难,从未知晓她半分苦楚。
三年寻觅的偏执与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悔恨与心疼。
他清冷矜贵、杀伐一生,执掌商业帝国、翻手风云万里,从未有过半分软肋与破绽,唯独栽在许檀玥手里,栽得心甘情愿,栽得彻底沉沦。
从前他怨她绝情,怨她不辞而别,怨她辜负深情。
此刻他才知晓,最该愧疚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查。”
江云帆抬眼,眼底寒霜尽数褪去,只剩暗沉刻骨的偏执与疼惜,声音冷沉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彻查她这三年的所有踪迹、所有经历、所有过往。她经历的每一件事,受过的每一分苦,我要一字不漏,全部知晓。”
“另外,即刻安排人手,暗中驻守综艺录制村落。全程隐秘守护,不准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她母子分毫。所有抹黑她的舆论、所有针对她的算计,全部提前拦截,彻底肃清。”
他错过了她三年的人生,缺席了她所有的苦难。
从今往后,风雨我挡,黑暗我灭,世人非议我尽数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