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搪瓷缸子摔在了桌子上,几滴茶水溅到了举报信上。没有擦干净就一直盯着陈铁柱没有表情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打,发出笃笃的声音。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窗外卖豆腐脑的小贩叫卖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许大茂缩在墙角,好像一个没有脊椎骨的癞皮狗一样,手里拿着沉重的照相机,仿佛成了累赘。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生怕陈铁柱那双凶恶的眼睛再次射来,把他的自尊心也给破坏掉。
“小陈。”李建国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事儿吧,越说越复杂。”
他指着桌上放着的照片、纸人,又看了看旁边两个穿着警服一动不动的“助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作为一名街道办主任,他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像陈铁柱这样一边搞封建迷信的活动,一边又用一些歪理邪说把自己包装成高科技人才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智能助手的工作原理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李建国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但是街坊邻里有怨言,上面也有压力。”许大茂同志虽然缺少证据,但是他所反映的情况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工作要讲稳定、讲和谐,不能让你新发明的技术引起大家的疑虑
陈铁柱原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军绿色夹克下摆由于呼吸而微微动着。他没有马上解释,也没有一点不满的表情,只是静静的听。沉默使李建国心中更加没有底了,但是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件事我们还要进一步的查一查。”技术上的问题可以请工厂里的专家来指导;至于其他的……”他看了一眼两个纸人,“暂时先收好,别带到公共场所去让人害怕。”
说完以后就看着陈铁柱,语速稍微慢了一些,并且带有安慰的意思:“你先回去等通知。”这几天不准随便乱跑,不准再去胡说八道什么的。有情况的话就马上告诉我们。”
这是比较缓和的一种处理方式。既不直接给陈铁柱定罪,也不全放任不管,而是将陈铁柱与漩涡隔离开来,让他回去干等。拖字诀是行政手段中比较常见的方法。
陈铁柱点了点头,动作很利索,没有拖泥带水的。主任你好了。协助调查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他的回答十分简明扼要,符合一个军人应有的纪律性。李建国看着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从表面上看这个人倒也是很有分寸的,并没有许大茂那样无理取闹。
陈铁柱转过身来想离开会议室。在迈出一步的时候,侧过头去对身边的纸人说:“继续盯着许大茂,别让他再捣乱了。”
声音非常小,像是被风吹过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声音。
后面的两个纸人没有动静,依然保持立正的姿态,黑警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但是它们的眼睛,也就是画上来的黑色眼球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固定在了许大茂所在的位置。
许大茂打了一个寒战,感觉后背发凉,不由得缩了下脖子,把头放低了。
陈铁柱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走廊的灯光要比会议室明亮很多,墙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宣传标语,红底白字,非常显眼。
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还坐在角落里没有起来的许大茂。那个人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破旧的相机,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陈铁柱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觉得许大茂这样的人就像是墙角里的苔藓一样,湿润而固执。只要有缝隙就出来让人讨厌。刚才在会议室里输掉面子之后,回去后一定会在背后找借口。
比如说传播小道消息,或者再一次拍摄不存在的东西。
因此,监视是必要的。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密。
出了街道办的大门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四合院的方向在前面,熟悉的胡同弯弯曲曲,两边都是高大灰扑扑的围墙。
陈铁柱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了。烟雾缭绕之中,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几位正在聊天的大妈。
其中两位大妈围在一起,不时地看着街道办事处的方向,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从他们的神态来看,应该是在议论刚才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
知道不知道?陈家的小子把两个穿警服的鬼……不对,应该是机器人带入了进去。
是的,把许大茂吓得到尿裤子的地步
嘘,小声说话不要让别人听见
陈铁柱喷出一口烟,冷冷地看着。
流言蜚语也是舆论的一种形式。既然许大茂喜欢干这种事儿,那就让他干吧。闹得越大,摔得就越惨。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整理好衣服之后就向四合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铁柱的步伐非常稳定,每一脚都踏在地上。他知道战争刚一开始。暂时撤退是为了更好地反攻。
到了家之后发现西屋的门是关着的,里面非常黑。
陈铁柱推开房门进去后,把门关上。从床下的纸箱中拿出专用的黄纸和朱砂笔,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胡同里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灯光。
他拿一张黄纸蘸上朱砂画符。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街道上。
李建国坐到自己的办公位上,看着陈铁柱离开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之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到头很疼。
这时旁边的许大茂也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走到李建国面前,脸上的笑容很假,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主任,这件事情应该怎样处理呢?那一定是邪术,一定是邪恶的法术
李建国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许大茂愣了片刻之后,笑容已经凝固在脸上。
李建国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向门口。经过许大茂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小声说:
“许大茂,要是你闲着就去车间多修一台机器,你别天天盯着你邻居,生产完没有了。”
说完之后,就走出去了。
许大茂望着李建国走出后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谄媚变成愤怒,然后又是愤怒变成惊恐。
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通过镜头玻璃看到自己变形的脸。
这时他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目光冷漠、生硬,并且没有感情。
突然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着警察服装的纸人。它们不动也不说,就那样站着,仿佛成为了一尊雕塑。
许大茂的眼眸骤然缩小,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之后,立刻捂住嘴巴不说话了。
战战兢兢地退到了楼梯口处之后,又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
在街道办大门口外面的阴影处,陈铁柱靠着墙边抽着最后一支烟看着这里发生的事。
烟灰掉落之后被他弹到了地上,然后碾碎了。
朝向街道办二楼窗户处的那盏亮着灯的地方。
李建国站在窗户旁边望着外面,神态十分凝重。
夜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