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周小雨开了个账号。
名字叫"周记账房"。头像用的店里那口补过三回的铝锅，简介一行字：
"流水账，味道账，人情账。"
第一条视频十五秒：镜头从玻璃门上那个歪的"周"字开始，摇到收银台，摇到老卤缸，最后停在账本上。
账本翻开，九月流水，从四碗二十三块，涨到一天一千四。
配音就一句话，小雨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跟你说，这个店，12 号接手的。到今儿，十八天。月流水，过了八千。"
视频发出去，半天，三百个赞。
柳旭路过看了眼，没当回事："拍这个干嘛，谁看账。"
"你不懂。"周小雨抱着手机，"账最诚实。"
上午，系统响了。
不是【叮】。
是一声长长的，像铜勺敲在缸沿上的声音。
【周任务·月度结算。】
【本月流水：一万零四百七十元。目标：一万。达成。】
【评价：一家在第 12 天还欠着九千六房租的面馆，在第 30 天，把流水做上了五位数。】
【奖励解锁：「周记秘档」。】
周小雨就站在收银台后头，她看不见面板，她看见的是柳旭的脸。
"破万了？"
"破万了。"
她愣了两秒，忽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吗？"
"疼。"她眼眶通红，"柳旭，咱们翻身了。从二十三块，到一万零四百七十。"
柳旭站在灶间的灯下，没急着点领取。
"老周，"他轻声说，"你看着。"
面板展开。秘档不是一张纸，是一本手写笔记的影像——蓝布皮，蓝得发白，边角让手摸出了毛边。
第一页，是老周的字：
"接摊的，见字如面。"
"我能教你的，页上都写着。我教不了你的，页上也都空着。"
"卤如人。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面是老实面，人是实在人。'周记'两个字，我守了四十年，守丢了——往后的日子，麻烦你了。"
"别让我爷俩丢人。"
柳旭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日期的第一页，是一九八四年。老周的字，从歪歪扭扭，到笔笔带风。四十年，一页没落。
翻到中间，有几页让卤水洇过，字都花了。老周在旁边用红笔，一笔一笔描了回来，旁注三个小字：
"洒了卤。心疼。"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张老照片，泛黄卷边：三个穿白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一块招牌下——国营红星饭店。老周在中间，笑着，手里举着一把新勺。
背面一行钢笔字：
"同章兄 摄。一九八三年，秋。"
"老周，"柳旭盯着照片，"同章是谁？"
【权限不足。】
"你除了这句，还会别的吗？"
【本系统还会说：时候未到。】
"那你说到什么时候？"
【本系统建议您，先管好明天的一百四十碗面。】
柳旭把秘档收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中午十一点。
他系紧围裙，把面剂子盖上湿布。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中午，出事了——不，是出圈了。
一个穿夹克的小伙，进来买鸡爪，递过来两张一百。周小雨接过去，摸了三秒，抬头笑了：
"哥，假钱。"
"你他妈才假的！"
"第一张，头像水印是平的。第二张，"她把两张钱并起来，对着灯，"编号一样。真钱编号不重样。"
小伙脸一变，伸手来抢。周小雨手一缩，钱按在桌面上。
"抢什么？"柳旭从后厨出来，"监控录着呢。假钞超过四百块，够判了。你是想现在走，还是想等警察来？"
小伙甩手就走，假钱忘了拿。
走出去半条巷，他又回来了。把两张假钱拍在桌上，抽出三张真的。
"我媳妇儿住院，"他声音低下去，"就想吃这口。"
柳旭收了真钱，装鸡爪的时候，多套了一只。
"下次，"他说，"拿真钱来。假的钱，骗的是你自己。"
周小雨把钱举到镜头前，气鼓鼓地录了段视频。这回不止十五秒，她拍了一分半：假钱特写，编号特写，最后是她自己画外音：
"我跟你说，收钱的时候，摸一摸。摸的是纸，验的是人心。"
"还有，来我们店吃饭的，别带这个。我们店小，容不下大佛。"
视频发出去，转天早上，炸了。
八十万播放。评论区第一条被顶到最高：
"请问铝锅出镜吗？想去看那个铝锅。"
底下跟着刷了几千条：
"去看周字！歪的！"
"看卤缸！那缸比我都大！"
"看板凳！听说老板站板凳上演讲！"
"周记账房，明天拍红烧肉！我们要看预约本！"
还有人给那口铝锅起了外号，叫"祖宗锅"。底下跟了一串：
"祖宗锅熬出来的面，能不好吃吗。"
"周记账房，我们不是追捧你，是追捧那口锅。"
周小雨看着手机，手直哆嗦："柳旭，八十万……"
"八十万什么？"
"八……十万人。"
柳旭正在端碗，手没停："那明天多备二十斤面。"
"你就不激动？"
"激动。"柳旭把碗放下，"激动归激动，面归面。八十万人来了，也是六块一碗。味不能变。"
"对了，"他想起什么，"账号归账号。不许拍小于切葱，他手笨，入镜丢人。"
前头传出于海的声音："我听见了！"
【叮。】
【信号检测。】
【检测到同类信号：国营红星饭店，距离 2.4 公里。状态：濒临倒闭。】
【第二系列任务预加载中……】
【宿主，柳旭。那位老人的父亲，姓邵。红星饭店，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一次，您要去守别人家的店了。】
柳旭望着巷子深处。
2.4 公里外，有一盏他从未见过的灯。
他却不知道，那间店里的人，正等着一个肯穿围裙的年轻人。
和一个八十年代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