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涛走后的转天,出事了。
中午十二点,正是最忙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了门,黑夹克,胳膊上有道旧疤。
他点了一碗阳春面,两只鸡爪。吃得很慢。
柳旭在后厨,听见前厅"啪"的一声脆响。
筷子拍在桌上。
紧接着是炸雷一样的一嗓子:
"蟑螂!面里有蟑螂!"
店里二十多双眼睛,全过去了。
那男人站起来,一只手举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个东西——黑的,小的,腿还在蹬。
他另一只手,早就把手机架好了。镜头冲着桌面,红灯亮着。
"都看看!"他冲四周喊,"网红店!周记!吃出蟑螂了!"
队伍乱了。有人往后躲,有人掏出手机。
周小雨从收银台后头站起来,脸白了:"你……你别拍!"
"拍了怎么着?"男人嗓门更大,"还不让人说了?"
"说可以。"柳旭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东西可以乱看,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蟑螂在你碗里!"
"在我碗里。"柳旭走到桌边,没看那只蟑螂,看那男人的手,"你手挺稳。一般吃到蟑螂的人,手先吐,你手机先架。"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柳旭端起那只碗,"各位街坊,想看我周记经不经查的,跟我进后厨。现在,马上,全程录着。"
他扭头冲刘姐:"刘姐,后厨灯全开。"
"好!"
"小于,把监控投到电视上。"
"哎!"
柳旭端着碗,领头进后厨。那男人愣在原地,被看热闹的人推着,不得不跟。
后厨灯全开,白晃晃一片。
电视屏幕上,监控分屏切出来——这是第 8 章检查通知那晚,他连夜搭的。四个机位,灶台、卤缸、和面台、门口,一个死角都没有。
"十二点零三分,他进门。"柳旭指着屏幕,"零六分,面上桌。零九分,他左手离开桌面,进了夹克口袋。"
屏幕里,男人的左手,确实插进了胸口那个内袋。两秒后拿出来,筷子往碗里一抄。
"各位,"柳旭把碗端到摄像头底下,"蟑螂腿是直着往上爬的。这只,腿是往后蹬的——因为它刚被人从口袋里拿出来,吓的。"
那男人的脸,涨红了:"你他妈血口喷人!"
"我喷你?"柳旭从台面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里头装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小黑虫,"刘姐,前天在后门口捡的,塑料的,玩具蟑螂,两块钱一个。你要不要对一下指纹?"
"我……"
"还有这个。"柳旭翻开台账,"你进门之前,先在巷口味飘香门店吃了碗面。你前天,在城西老马记,也这么干过一回。人家赔了你五百。"
人群哗然。
"打脸!"队伍里有人喊了出来,"这就是打脸!"
"不是打脸。"柳旭把碗轻轻放下,"是他自己,把脸凑上来的。"
"报警。"柳旭说。
警察来得很快。带队的老警察看完监控,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又是你。上个月人家烧烤摊那出,也是你吧?"
"不……不是……"
"带走。这种职业讹人的,局里有案底。苦主一并通知。"
人押走的时候,男人还嚷嚷:"有人雇我来的!你们问他!味飘——"
后半句,被警车门关进去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爆出一阵叫好。有人鼓起掌。
周小雨的手还在抖,走到柳旭身边,声音发颤:"柳旭,我怕。"
"怕什么。"
"怕他真拍出去了。"
"拍出去好啊。"柳旭给她倒了杯热水,"他拍的是蟑螂。监控拍的是人心。哪个传得快?"
刘姐在后头擦汗,半天憋出一句:"柳老板,你这后厨,比银行还亮。"
"亮了好。"柳旭说,"亮到苍蝇都不敢飞斜的。"
"柳老板,你这招叫反杀。"
"不叫反杀。"柳旭把围裙挂回去,"叫后厨不藏人。"
一场虚惊,日头也偏了。柳旭看了看墙上的钟,把围裙解了。
"都饿了。先吃饭。"他揭开锅,"天塌下来,饭在锅里。刘姐,小雨,端碗。"
傍晚,王海涛来了。
还是那身西装,进门先摇头:"柳老板,对不住。这人我真不认识,个体行为。做生意的,各凭手段,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柳旭点头,"个体行为。"
"那这事儿……"
"帖我贴出去了。"柳旭指了指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新纸:
"本店后厨全监控覆盖,每日台账可查。吃饭可以,演戏不行。"
王海涛的笑容淡了淡,走了。
他走后半小时,韩愫到了。
没带账本,空着手来的。进门先问:"上午那事,人走了?"
"走了。"
"嗯。"韩愫说,"警察是我让片区小刘过来的。这种职业讹人的,摁下去,不干净。"
"韩姐,这人情……"
"人情个屁。"韩愫把眼一瞪,"这条街我看了二十年。谁耍滑,我弄谁。谁老实,我护谁。"
她走到门口,看了眼那张纸,又补了一句:
"纸贴歪了。"
说完,走了。
夜里十点,店里熄了灯。
柳旭的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柳老板,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候,就不是几个人来了。"
柳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三个字:
"等着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进后厨,把火拧大。
【宿主,您在害怕?】
"不害怕。"
【那您在做什么?】
"他在让我怕,我就不怕。"柳旭把卤料下锅,"他下次来,我带他看后厨。看到底,是谁怕谁。"
他顿了顿。
"还有。今晚不睡了,四点那锅卤,提前一个钟头起。"
【您刚才说,明早四点。】
"现在改主意了。"
【……】
火重新点起来。
他却不知道,这条短信,王海涛是抄送了总部的。在味飘香的总部大楼里,"周记"两个字,第一次被写进了一份评估报告。
巷子里最后一点人气,熬进了那口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