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干了三天,柳旭才算喘匀一口气。
面和。卤有人守。端碗扫地归刘姐,看火归于海,柳旭只管一样——掌勺。
早高峰从八点排到十点半,面卖到一百四十碗。周小雨记账的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吓得:"一天顶过去三天。"
"顶不了三天。"柳旭说,"顶两天。"
"那也够吓人的。"
第四天,柳旭关了半天门。
卷帘门拉下一半,挂了块牌子:下午备料,四点开。
他翻老周的账本。蓝布皮,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老周的字:
"红烧肉。一日十份,预约制。三十八块一份。"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重得像刻上去的:
"不是我抠门。这东西,一天只能炖十份。多炖一勺,对不起排队的人。"
柳旭看了很久,把纸按原样夹回去。
"小雨,挂牌子。"
"写什么?"
"红烧肉,每日十份,提前一周预约。"
"三十八块?"
"三十八。"
"六块的面养着店,三十八的肉——"周小雨咋舌,"有人约吗?"
"约不上,才是对的。"
牌子挂出去,当天下午,登记本上落下第一个名字。
不是数字,是一串电话号码,备注写了一行小字:
"我老伴,化疗完,嘴里没味。想肥瘦都吃点。钱不是问题,麻烦您了。——东街 3 栋"
柳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小雨,打电话。"
"说啥?"
"说明天来,肉现炖。"
"可咱牌子刚挂出去,写的提前一周……"
"等不起的人,不用等。"
转天一早,柳旭没卖面,炖肉。
五花肉切方块,冷水下锅,焯。冰糖下油,小火熬糖色——熬到琥珀色,起小泡,把肉倒进去,翻。
刘姐在门口看着,没敢说话。
第一锅,出锅。
柳旭夹了一块,尝了。
眉头皱起来。
糖色过了三十秒。发苦。苦得很浅,浅到排在队尾的人未必吃得出来。
"柳旭,"刘姐凑过来,小声说,"这……这能卖半价。昨儿预约的,不就他一个人吗。苦味藏在酱里头,尝不出来的。"
"半价的肉,"柳旭把锅端起来,"配不上预约的人。"
【宿主,本系统记录:守护行为,+1。】
"记什么记,干活。"
他走到后门,一锅肉,连汤带水,倒进了泔水桶。
刘姐的眼皮跳了一下。
"重做。"柳旭挽袖子,"糖色重新熬。这一次,我看着表。"
第二锅,出锅。
柳旭又夹一块。嚼完,半晌,说了句:"成。"
可他觉得还差一层。
"刘姐,帮我个忙。"他切肉的刀没停,"三层瘦,两层肥。往常是五五开。"
"化疗的人,能吃肥的?"
"他管自己要'肥瘦都吃点'。"柳旭把切好的肉码进砂锅,"一个嘴里没味的人,点名的东西,你就得给他。这是敬,不是迁就。"
肉下锅的时候,柳旭忽然像顿悟了什么。
老周账本上那句"多炖一勺,对不起排队的人"——原来不是抠门,是分寸。预约制不是门槛,是给每一锅肉,留够伺候人的工夫。
肉炖了三个钟头。收汁的时候,柳旭掀开锅盖,香气撞得刘姐后退了半步。
下午四点,老人来了。
七十来岁,旧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很齐。他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怕弄脏门槛。
"您是……打电话的?"
"是我。"老人声音很轻,"麻烦您。"
"不麻烦。"柳旭侧身,"坐。"
肉端上来。颤巍巍一坨,酱色,肥肉透亮。老人拿起勺子,手有点抖。
吃了三口。
停下。
柳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放下勺子,站起身,冲着柳旭,深深鞠了一躬。
"我三个月,"老人说,"头一回,想吃第二碗。"
柳旭扶住他,扶了个空——老头执意鞠完,才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爸以前是厨子。"老人说,"他做的红烧肉,就这个味。肥是软的,瘦是柴的,酱是贴嘴的。"
"您父亲,"柳旭问,"贵姓?"
"姓邵。"老人摆摆手,不愿多讲,只把砂锅底最后一点汤舀了,"老红星饭店的。死了有些年头了。我一周后,还能约吗?"
"能。"
"那我下周还来。"老人拎起空砂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小伙子,你这店,比红星饭店当年,差远了。"
柳旭笑了:"那可不。差远了。"
"差远了,"老人点点头,"但方向是对的。"
老头走后,柳旭在灶前站了很久。
周小雨在旁边听着,半天没吭声。临走,她追出去,往老人兜里塞了张纸。
"大爷,下周三的号,我给您留着头一个。这回,排队。"
"排队好。"老人把纸叠好,收进内兜,"排队的东西,吃着香。"
"红星饭店。"
【宿主,您的手在抖。】
"我没激动。"
【本系统什么都没说。】
"你检测到了,就闭嘴。"
【……好。】
刘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柳老板,你跟谁说话?"
"跟一个老饕。"
傍晚,店门口停了辆黑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不进门,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那块"红烧肉预约制"的牌子。
然后进门。
"柳老板?"他笑呵呵地伸出手,"味飘香,王海涛。"
店里静了。
柳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握:"我知道你。九块九两只的鸡爪,卖得还好吗?"
王海涛的手悬在半空,也不尴尬,自己收了回去,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柳老板,谈个买卖。"
"不谈。"
"我还没说是什么买卖。"
"你的买卖,只有一个样。"柳旭把名片推了回去,"就是把我变成你。"
王海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脾气。我喜欢有脾气的人。"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名片我放这。柳老板,你哪天想通了,打给我。"
"不想通呢?"
"不想通,"王海涛回头,笑了笑,"你就得天天防着。防贼,防骗,防举报。你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
风帘落下,人走了。
周小雨凑过来,要把名片扔了。柳旭拦住:"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柳旭把名片翻过来,压在玻璃板底下,"这店现在,是个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