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上午,韩愫来了。
没骑电瓶车。走来的,拎着一只牛皮纸账本,进门往收银台上一放。
"对账。"
周小雨搬凳子,柳旭沏茶。韩愫没喝,把账本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本月十二号,你们接手。今天二十四号,整十三天。"韩愫指尖点在账页上,"流水,我核过了。三千一十块。"
"韩姐核得真细。"周小雨小声说。
"我是房东。"韩愫翻开第二页,"这个月,还剩七天。"
"差多少?"柳旭问。
"六千八百九十。"
"多少天?"
"七天。"韩愫把账本一页页翻过去,"面,八十碗,是你们两个人的极限。鸡爪,五十只,是你一个人的极限。加起来,一天七百八,顶天了。"
"那还剩两百二一天,"她合上账本,"上茅房掏去?"
周小雨急了:"韩姐,我们想办法……"
"我要是没想办法,今天不来。"韩愫翻开账本第三页,"第 4 天,差评那天,流水多少?"
"两百三。"
"被骂成那样,没掉?"
"没掉。"柳旭说,"骂完,来的人更多了。"
韩愫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笔尖顿了顿。
"口碑账,比流水账结实。"她翻到下一页,"五月十五号,一百一十六碗——这天我记得。马建军那老东西,排队了吧?"
"您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韩愫嗤了一声,"他排队买你家面,不丢人。他这辈子,也就敢排那一次队。"韩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那张欠租条。三个月,九千六。
她把它折起来,四折,再四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收进了包里。
"流水说话的日子,从今天算起。"韩愫说,"七天。不是押你们的期限,是我韩愫立账的规矩。"
"韩姐,味飘香那边……"
"味飘香?"韩愫把账本往腋下一夹,"他们王总,上个月来租我这巷口的仓库,要租三年,租金翻倍。"
"你租了?"
"没租。"韩愫看了柳旭一眼,"他那点心思,当我瞎?仓库堆料理包,中转站就扎在你家门口。"
"韩姐。"
"别谢我。"她拎起包,"招人。从我这巷子里招,知根知底。月薪别低于三千,低了招来的,是混饭的。"
"你出钱?"柳旭问。
"我出主意。"韩愫走到门口,回头,"柳旭,你这店现在是一根火柴。七天,够你烧成一盆炭。"
"烧不成呢?"
"烧不成,"她笑了笑,"下个月一号,九千六翻倍。我照样让你接着烧。"
人走后,周小雨趴桌上做表。
"我跟你说,"她笔尖戳着纸,"面粉两块一袋五十斤,煤气一罐……"
"别算了。"柳旭说。
"得算。不算是等死。"
"我是说,先算人,再算账。"
"一斤面,出六碗。打包盒一块五一双,一天废三十个。"周小雨头也不抬,"鸡爪的冰柜还没算钱,一天五度电。"
"五度电多少钱?"
"你管他多少钱。"她笔一停,"柳旭,这就是问题。成本一天一个价,师父的面价,十年没动过。他不涨,是他的理。咱们要不涨,是等死。"
【叮。】
【经营评估·更新:检测到产能瓶颈。】
"我知道。"
【突破瓶颈的路径:一,扩编。二,提价。三,退出本市场。】
"三样我都不选。"
【那您想怎样?】
"选第四样。"柳旭搬来凳子,裁纸,"教人。"
周小雨从账本上抬起头,没听懂。
柳旭没解释,把裁好的红纸铺平,一笔一划往上写。
写到"教手艺"三个字,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
"写'包吃住'就行了,"周小雨探头,"写什么教手艺?"
"写别的,招来的是长工。"柳旭说,"写教手艺,招来的是徒弟。"
"徒弟不好管。"
"徒弟不用管。"柳旭把笔一搁,"徒弟自己会拼命。"
红纸贴上墙,八个字裁得端端正正:
招工。教手艺,包吃住。
底下工工整整一行小字:月薪三千,日结伙食。
下午,来人了。
第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染了一缕黄毛。进门问:"老板,招网红吗?"
"不招。"
"招主播吗?我会喊'家人们'。"
"出去。"
第二个,是个退休教师,戴着老花镜,把招聘纸念了三遍:"月薪三千……教手艺……"最后摆摆手,"起得太早。我这条老命,比手艺金贵。"
第三个,第四个,不是嫌凌晨四点起,就是嫌月薪低。
周小雨坐在收银台后头,一个个记,一个个划掉。记到第五个,笔停住了。
门口站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旧围裙,手里攥着张招聘纸,捏得死紧。
"老板,"她说,"我……我能试试吗?"
"你会什么?"
"我以前在'香满楼'干过八年。红案,白案都行。"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厂子散了,我找了仨月了。我……我手上有活,真的。"
柳旭看了她两秒。
"四点起,干到下午两点。月薪三千,包一顿。三个月后,手艺你学走,我不拦着。"
"干!"女人脱口而出,眼圈先红了,"我明天就能来!"
"叫什么?"
"刘姐。"她说,"姓刘,刘桂芳。"
刘姐走后,天擦黑了。
周小雨把登记本合上,忽然抬头:"柳旭,咱们这是翻身了吧?"
"翻了一半。"柳旭说,"另一半,在锅里。"
"剩下的几天,真能破万?"
"不知道。"柳旭说,"但火柴已经点了。添柴就行。"
柳旭站在那张招聘纸前头,看了很久。
三千。他自己一个月,还没开过工资。
"柳旭,纸还贴吗?"周小雨问。
"贴着。"
"还招?"
"招。"柳旭把纸边角按平,"一个人,烧不暖一间屋。"
路灯底下,那张红纸被风掀得哗啦响。
像一面刚打出来的旗。
柳旭却没想到,第一个循着这张纸走进店里的,不是学徒,是一个等不起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