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东街的“桂香斋”是百年老字号，糕饼点心做得精细，糯米糕、桂花藕粉圆子、蜜枣松糕都是招牌。每日辰时开门，不到晌午，几样热卖的点心就挂上了“售罄”的木牌。能在这儿买上两盒点心的人，要么是起大早排队的，要么是铺子里有关系的。
沈安宁两样都不是。她是未时三刻到的，这个时辰铺子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柜台后的伙计正打瞌睡，听见门帘响才懒洋洋抬头。沈安宁把两样东西往柜台上一搁——左边是个粗陶瓶子，里头装的是她新配的薄荷甘草凉茶，右边是个油纸包，里头是孙娘子连夜赶出来的胭脂膏子样盒。
“这位姐姐，”沈安宁冲柜台后的女掌柜笑了笑，“我不买点心，我找人。今儿上午有没有一位年轻公子来买过糯米糕？个子高，肩宽，脸长得挺俊但表情跟谁欠他钱似的，穿一身灰蓝便服，带两个随从。”
女掌柜愣了愣，还没开口，后头帘子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间走了出来。
“你才跟谁欠你钱似的。”
萧景琰站在点心铺后堂的帘子底下，手里还捏着半块糯米糕，嘴角沾着点糕粉。他没穿甲胄，一身灰蓝细布直裰，头发拿根木簪随便挽着，瞧着跟府城里那些富户家的年轻公子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眼睛。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沙场上磨出来的锐利，像刀刃在鞘里，没拔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沈安宁一见他就乐了：“萧将军，您这吃相，营里伙夫亏待您了？”
萧景琰把剩下半块糕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没理她的调侃，冲柜台后的女掌柜点了点头：“张婶，借您后堂说几句话。”
女掌柜识趣地掀帘子让他们进去。后堂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摆着萧景琰刚吃剩的半碟糯米糕和一壶粗茶。沈安宁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把粗陶瓶子和胭脂盒子往桌上一放：“两件事。第一，行军散和金疮药的钱您还没结。三百份行军散，二百份金疮药，按市价算，连工带料四百二十两，您上回给了一千两银票，那是您自己非要给的，我说的是成本价。您要是手头紧，先给一半也行，我不催。”
萧景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剩下一半我让粮草官结给你，走军需账。”
“痛快。”沈安宁把粗陶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二件事，这个送您。薄荷甘草凉茶，解暑用的。您大老远从营里跑来府城吃糯米糕，中暑了不值当。”
萧景琰拿起瓶子看了看，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灵泉水的味道他闻得出来，清冽甘甜，跟他营里喝的水完全两码事。他放下瓶子，看着沈安宁：“说吧，什么事求我。”
“什么叫求您？我这是正常业务往来。”沈安宁把胭脂盒子打开，里头是两小盒膏子，一盒浅粉一盒胭脂红，“钱明远，聚丰粮行的少东家，跟我打赌输了。码头上他当着众人面答应帮我再盘两家铺面。但这人靠着他爹跟府衙刘同知的关系，我怕他赖账。您跟府衙的人熟，帮我递个话，让他把铺面契书老老实实办了。这胭脂送您，您转交给府衙哪位夫人用得上，算我个人心意。”
萧景琰看了看胭脂，又看了看沈安宁：“你让我一个带兵的，去帮你催铺面契书？”
“您不是欠我人情嘛。上回那批行军散，要不是我赶工配出来，您营里那些伤兵能好那么快？再说了，您吃孙娘子做的八宝饭时可没客气，上回一口气吃了大半匣子，我铺子里伙计都看见了。”
萧景琰嘴角抽了抽，像是想板脸又没板住：“行。钱明远的事我让亲卫去打个招呼。胭脂你拿回去，我用不着。”
“给府衙周同知的夫人送一盒，您用得着。”沈安宁把胭脂盒子又推回去，“周同知这回顶了刘同知的位子，往后边军的粮草拨银得经他的手。您跟他把关系走顺了，下回要军饷也方便些。这叫政商……不对，这叫军政联合，对您没坏处。”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半晌，把胭脂盒子收了，往袖子里一揣：“还有别的事吗？”
“有。”沈安宁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下个月我新米上市，比市面上最好的精米还香，产量稳，能长期供。我想跟您签个长约——每月固定给您营里送多少粮，价钱比市价低半成。您给我个保底数，我按数种、按数收，两下都不吃亏。”
萧景琰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供精米五百石，糙米三百石，杂粮二百石，价钱按府城当月市价下浮半成结算，粮到付款，现银或银票都行。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若边军有战事急需，可临时增量，价钱另议。
“五百石精米？你种得出来？”
“我手里现在有青石镇和白河镇两处田庄，加上新盘的府城官仓陈粮加工线，五百石精米不算多。下个月还有一批新田开出来，供一千石也供得上。”
萧景琰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我回去让粮草官核个数，三日内给你回话。价钱你让了半成，我承你情。但有一条——你供的粮要是掺沙子、缺斤两，粮草官那边过不去，我也保不了你。”
“萧将军，我沈安宁做买卖童叟无欺。您让粮草官随便抽检，有一粒沙子我赔十石。”
正事说完，沈安宁起身要走，萧景琰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搁——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上头刻着个“萧”字，背面压了个虎头纹。
“码头上有事拿这个找守备衙门的张千总，他是我旧部。钱明远要是赖账，你把这个给他看，比我说一百句话都好使。”
沈安宁把铁牌揣好，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谢了。下回送粮的时候给您多带两匣子糯米糕。”
“三匣。”
“两匣半，不能再多了，孙娘子做糕也得算工钱。”
萧景琰脸一黑，沈安宁已经掀帘子跑了。
出了桂香斋，赵铁柱在街角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东家，怎么样？债讨着了？”
“讨着了。剩下一半走军需账，三天内到。铺面的事他也答应帮忙递话。”沈安宁把铁牌在手里抛了抛，“还白饶了个护身符。走，去码头看看咱们的新铺面收拾得怎么样了。”
三天后，钱明远果然赖账。沈安宁拿着铁牌去找守备衙门的张千总，张千总一看铁牌，二话不说派了两个兵跟着她去聚丰粮行。钱明远正坐在铺子里喝茶，见两个带刀的兵丁进来，脸都白了。沈安宁把铁牌往他柜台上一拍：“钱少东家，赌约的事您自己应下的，码头上多少人听着呢。您是体面人，别为两间铺面闹得不好看。契书现在办，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钱明远盯着铁牌上那个“萧”字看了半天，咬着牙把契书签了。码头上那两家铺面，一家临街卖粮，一家靠里做胭脂，后头还带个能囤货的小院。
沈安宁当天就把“安宁米粮行府城分号”和“孙娘子胭脂铺”的招牌挂了上去。开张头三天，灵泉新米做的糯米糕和八宝饭摆在门口试吃，不要钱管够，尝过的人没有不掏钱买的。码头上的船工家眷排着队来买，孙娘子的胭脂摊子前头围着的全是商号女眷，头一天带的两匣子胭脂膏子不到晌午就卖空了。
晚上盘账，赵铁柱手抖着打算盘：“东家，今天流水五十三两七钱。明儿估计能过八十两。”
沈安宁啃着烧饼翻账本：“后天让孙娘子把胭脂涨价三成，精米每斤提两文。咱们的货好，不愁卖。涨了价多赚的钱，拿一半出来给码头上的脚夫管事送点好处，让他们往后咱们的货一到就优先卸。这叫把根扎稳。”
赵铁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东家，今儿下午钱明远他爹——聚丰粮行的钱老掌柜亲自来了一趟，说想请您喝茶赔罪。说钱明远不懂事，让您多担待。”
沈安宁放下烧饼：“钱老掌柜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没带人，穿得也素净。瞧着挺诚心的。”
沈安宁想了想：“你回话过去，说后天晌午我在码头东街的茶楼等他。他儿子设的局，老子来赔礼，那我就听听他说什么。要是想和和气气做买卖，我欢迎。要是想给他儿子找场子——”
她把铁牌往桌上一搁：“我有萧景琰的牌子，他有什么？”
赵铁柱嘿嘿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