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小北人不大，嗓门可不低，她这一嗓子差点把房檐上的麻雀惊飞。
她腾地往后跳开半步，双手捂在胸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上上下下把马超打量了三遍，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马超，你竟敢打我同学的主意？”
这姑娘声音都变了调，“还要三个？漂亮的同学？你还是人吗？”
“你真的学坏了，肯定是看那些毛片学坏的！”
“毛片？”马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小北，你这脑袋里都装的啥啊？怎么把你哥想成那种人了？”
“那你说！好好的要三个漂亮女同学干啥？”巩小北叉着腰，“我们才上初三，十五岁！你都十七了，你这是打我们坏主意！”
“小姑奶奶，你小声点，别让外婆听见。”马超赶紧捂她嘴。
“我偏要大声！外婆……”
“小祖宗，我错了行不？”马超一把把她摁到墙根，“你听我把话说完，说不出个一二三，你再去告诉外婆，行不？”
巩小北扒开他的手，喘着气：“你说！你昨天打架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马超直起腰：“那我问你，我这四辆车收拾得漂漂亮亮，车头喷着标志，车上还绑着音箱，你说我明天要干啥？”
“卖……卖毛鸡蛋？”
“对啊。”马超一拍手，“可我一个人蹬个车，跑到路口一蹲，谁知道我来了？”
“这做生意，讲究门面，讲究排场。我这四辆宝马，红的蓝的，往街口一停，本来就扎眼。可光有车，没人气，那也白搭。”
他看着巩小北，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找三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女同学，统一穿红色衣服，明天一早，往我这三轮车前头一站。”
“那是干啥？”
“那就是活广告啊！”马超一拍大腿，“你想想，星期六，街上来来往往多少人？”
“三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小姑娘，往我车前头一站，跟三朵花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瞧见。”
“人家好奇啊，围过来一瞧。哦，卖毛鸡蛋的！这买卖不就起来了？”
巩小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本以为马超要干什么不要脸的勾当，闹了半天，是要拿她们当“广告牌”？
“还要我们吆喝吗？”
“不用吆喝，站着就行。”马超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笑一笑，我音箱再放点邓丽君，那排场，整个青洋港找不出第二家。”
“那我同学凭啥帮你？”
“又不让她们白站。”马超掰着手指头，“明天开张，毛鸡蛋管够，完了一人再给五毛辛苦钱。”
巩小北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活泛开了。
“穿红衣服？”
“越鲜艳越好。”
“那不是让人们乱看我们啊！”
“长得漂亮就是让人欣赏的啊！”
“那你也不允许看我们。”
“我看你们干啥，我看的是毛鸡蛋。”
巩小北“噗嗤”一声乐出来，又赶紧板起脸：“那我去问问，我可不敢保证人家愿意。”
“诶，这才是我好妹妹。”马超乐得直搓手，“要找就找最漂亮的，越漂亮，广告效果越好。”
“知道了。”巩小北白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马超，你要是敢打歪主意，我就把你这四辆车的车胎全扎了！”
马超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直乐。
当天晚上，天已经暗了下来。
马超正在院子里就着灯泡给毛鸡蛋洗泥壳，听见院门外有人小声说话，还有女孩子“吃吃”的笑声。
他扭头一瞧，巩小北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神气活现地一扬下巴：“马超，你看谁来了？”
跟在她身后，鱼贯进来三个姑娘。
马超惊得手里的刷子“啪嗒”就掉在了水盆里。
走在前头那个，扎一根高马尾，发梢用红头绳系着，圆脸白里透红，穿一件的确良红衬衫，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班里的干部模样。
中间那个稍矮，留着齐耳学生头，鬓角别一枚塑料发卡，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最后头那个最文静，梳两条细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褂子，低着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三个姑娘，三件红衣裳，往院子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底下一站，红得跟三盏小灯笼似的。
“咋样？”
巩小北得意洋洋地把胸脯一挺：
“这可都是我们初三（二）班的班花！前头是班长林叶红，中间是体育委员陈晓娟，后头那个最害羞的是学习委员徐慧芳。”
“我们年级，追她们的男生能从校门口排到电线杆子。”
三个姑娘被她说得脸一红，林叶红当先白了她一眼：“小北，你瞎说啥呢。”
马超赶紧捡起刷子，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挤出一个最和善的笑：“那个……各位妹妹，我是小北的表哥，马超。”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她们作业还没写完就被巩小北神神秘秘拉到一边，说有好事要帮忙，还给一人买了根冰棍，问啥事又卖关子。
结果到家一瞧，院子里摆着四辆怪里怪气的三轮车，墙上靠着两个比人还高的大音箱。
一个满手是泥的少年正蹲在水盆边洗一堆黑乎乎的鸡蛋。
林叶红壮着胆子问：“小北，你表哥叫我们来到底啥事啊？我妈还让我早点回家呢。”
徐慧芳更是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马超一看不能再卖关子，指了指身后那四辆车：“是这么回事。我明天开始，在街口卖毛鸡蛋，五香煮的，可好吃了。”
“车是新收拾的，音箱是高级货，就是差了点人气。我想请三位妹妹，明天穿这身红衣服，往我车头前头站一会儿。”
“不用喊，也不用卖货，就站着，笑一笑，给我这小摊撑撑场面。”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三个姑娘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
站大街上？给一个男孩子的摊子当摆设？
林叶红扭脸就瞪巩小北：“巩小北！你让我们来，就是干这个？”
“哎呀，这叫活广告！多洋气啊。”
“那也不行！”陈晓娟脸涨得通红，“让街上那么多人看着，我以后还怎么上学？”
徐慧芳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看就要急出眼泪。
马超一看要砸锅，赶紧摆手：“别别别，真就一上午，站在我车边上，我音箱放着歌，你们就当遛弯。”
“完事一人五毛，中午还管一顿毛鸡蛋，管够。再说了，明天星期六，街口人多，可谁认识谁啊？”
“我四辆车红通通一片，人家都看车去了，谁盯着你们看？”
三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吭声。
五毛钱，在96年的青洋港，可不是小数目，她们一个月零花钱也就这么多。
林叶红咬了咬嘴唇：“真……真就站着？”
“真就站着。”马超把胸脯拍得山响，“我马超要是让你们干半点儿难为情的事，这四辆车全送你们！”
巩小北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咱们仨穿一样的红衣服，往那一站，多好看啊，跟拍电影似的。”
林叶红沉默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那我们就试一上午。”
“诶！这就对了！”马超乐得差点蹦起来，“既然来了，我今晚先简单给大家彩排一下，省得明天手忙脚乱。”
他走过去把那台双卡录音机从车斗上搬下来，插上电线，摁下播放键。
“滋啦……”一阵电流声过后，邓丽君甜丝丝的歌声瞬间在小院里淌开。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三个姑娘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马超忍着笑，指了指最前头那辆红漆三轮车：
“来，三位妹妹，就站到那辆车前头，并排站，肩膀挨着肩膀……头抬起来，笑一笑，别那么紧张嘛。”
林叶红红着脸，被陈晓娟推搡着，第一个挪了过去。
陈晓娟跟在后头，偷偷抿着嘴乐。
徐慧芳最后一个，脚底下像灌了铅，磨磨蹭蹭半天，才挪到林叶红另一边。
三个红衣姑娘，并肩站在红漆三轮车前头，背后是两个大音箱，头顶是昏黄的灯泡，邓丽君的歌声在小院里悠悠荡荡。
马超倒退两步，眯着眼端详半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
这排场，明天早上，还不得把整条朝阳路的人都给吸过来？
绝对会炸街的。
他的毛鸡蛋，要正式开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