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凡躯藏烬,窍落丙等
晨光穿透竹木窗棂,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方立静坐床榻,闭起双眼,一丝一缕向内探察神魂深处,搜寻那只伴他征战数百年的本命仙蛊大梦蝶。识海之内清清爽爽,唯有凡童微弱淡薄的魂息缓缓流转,半点蝶影、半点梦道蛊灵的波动,都寻觅不到。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怅然。
果然是一次性的禁术消耗。
回想当年炼制大梦蝶的过往,历历如在眼前。
为凑齐这份炼蛊资材,他一手拉起幽影教,纵横南疆瘴林险地,杀伐掠夺,踏遍无数绝地;炼蛊台上,九十九次尽数败北,每一次失败,都要耗去海量珍稀材料,麾下死伤无数,他自身亦数次被蛊火反噬,身受重创。足足第一百回,才侥幸成蛊。这一只大梦蝶,承载了他数百年的心血、谋划,还有数不尽的累累杀业。
如今蝶烬溯时,送他挣脱必死死局,自身便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也罢。
方立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怅然很快消散,心底重归冰冷平静。
大梦蝶虽亡,终究换来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条路,他熟。宙梦双道,他依旧要走。前世能集齐百份材、败九十九次而炼成大梦蝶,今生携五百年阅历重来,又有何惧?
只是眼下,他两手空空。
仅有满腹记忆,没有半只蛊虫傍身,不能入南疆深山,不能寻秘境机缘,一步都不敢贸然踏出寨子的庇护。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丹田之处。
明日便是方家寨一年一度的开窍大典。
寨中代代相传人祖旧事,流传着希望蛊的古老传说。
传说上古蛮荒,人祖受困于无尽困境,是希望蛊落在他身上,炸开空窍,才给了人族修行长生的一线可能。开窍,便是引希望蛊入体,在脐下三寸汇聚光团,光团轰然炸裂,开辟出一方空窍。
这空窍,便是蛊师修行的根基。空窍之内生出真源海,真元流转,方能承载、催动蛊虫。
开窍从来不是人人可得的机缘。十个孩童踏入开窍花海,往往仅有两三人能够成功开窍,余下之人,终生都是无窍凡人,和蛊道无缘。资质分甲乙丙丁四等,百人之中,才勉强能出一名甲等。
丁等,真源海只占空窍两三成,大多止步一转;
丙等,真源海占空窍四成四。这便是他的底子。丙等上限清晰,熬到二转已是万幸,绝大多数丙等蛊师,终其一生,也就做到家族里一个小组长,安稳度日,再难向上攀登;
乙等,真源海充盈六七成,可修至三转,是家族重点培养的种子,未来有望跻身家老之列;
甲等,真源海近乎填满空窍,潜力浩瀚,是一寨之宝,全族倾力栽培。
这具身躯,和方禄是孪生双子,父母早亡,寄养在舅父方崇安家中。舅父舅母早先见他早慧,心思活络,谈吐见识远超同龄孩童,心中暗自期许,都认定他极有可能开出甲等资质。就连孪生弟弟方禄,心底也隐隐存着一份认知——兄长聪慧过人,开窍之日,定然一鸣惊人。伺候他的丫鬟青禾,最是看人下菜碟,也因为这份“天才预期”,对他多了几分恭谨。
高台两位家老,一位是方淳,孙儿唤作方昭;另一位是方景,孙儿便是方素。
方素本身底子是实打实的丙等,只是方景贪心不足,动用家族一门隐秘禁忌蛊术,暗中施加手段,刻意拔高异象,强行伪造出乙等的假象。
此刻族中上下,包括族长方恒在内,几乎无人看破其中猫腻。唯有方立知晓内情——这是他前世,在一次偶然的闲谈里才听闻的旧秘。当年大典之时,他懵懂无知,半点看不出破绽,直到多年之后,方素根基渐渐跟不上乙等展露的潜力,弊端爆发,作弊之事才败露出来,引得方家寨一阵动荡。
旁人此刻只当方素是乙等资质,唯有方立冷眼藏着这份遥远的旧事。
前世懵懂年少之时,知晓自己只是丙等,他也曾黯然、不甘,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可如今,五百年厮杀沉浮、见过七转大能翻手镇道、看过洞天崩塌、古道主陨落的他再回头看。
舅父舅母的热切期待、弟弟暗自较劲的羡慕、族长家老满怀的看重,待到结果揭晓,所有期许尽数落空的落差,在他眼里,不过是村寨之中一场滑稽的闹剧。
这些鸡毛蒜皮的人心起伏,比起蚀风荒原上三尊七转锁死时空梦域的死局,连一缕微风都算不上。五百年道心如寒铁,这点波澜,撼动不了他分毫。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光放亮。
方家寨祖祠前的广场人声鼎沸,中央立着一片灵泉滋养的开窍花海,花瓣浮着点点莹白微光,那便是游荡的希望蛊。族长方恒端坐高台正中,身侧分立两位家老:方淳、方景。二人膝下各带一名孙儿,方淳之孙方昭,方景之孙方素,一同排在待试的孩童队列之中。
学堂家老站在花海一侧,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开窍,引希望蛊入体,是凡人踏入蛊道唯一门槛。十子试窍,能成二三已是不错,大部分人,终究只能做凡人。资质天定,甲等难得,乙等可贵,丙等平庸,丁等微薄,诸位心中要有数。”
孩童们依序上前,踏入花海。
第一个孩童走入,没走出几步,花海微光消散,垂头丧气退下来——无窍,终生凡人。
第二个,丁等,勉强开窍,真源海稀薄,周遭只响起几声淡淡的叹息。
第三个,依旧失败。
第四个,第五个,接连失利。
直到方淳的孙子方昭踏入花海,一路稳步前行,灵光稳稳铺开,停在乙等区间。
“乙等!是乙等资质!”方淳眉眼舒展,压抑不住喜色,“我孙儿有出息!”
广场响起一阵恭维之声。
紧接着,便是方景的孙儿方素。花海之上光华暴涨,绚烂夺目,光晕层层叠叠,一路抬升到乙等的界限。
“乙等”不少族人惊叹出声。
高台之上,方景捻须而笑,面上故作平静,眼底却藏着得意。族长方恒也微微颔首,连声称赞,一众族人交口赞叹,只当方家寨又诞生了一尊乙等的绝顶苗子。只有方立静静看着那片璀璨灵光,心底清楚,这是禁忌蛊术堆出来的虚像,根基内里,本就只是丙等,如今这漫天荣光,早已埋下日后崩塌的祸根。
一个个孩童上前,失败的居多,偶有丁等、丙等,引得几声唏嘘。
“下一个,方立!”
唱喏声响起。
瞬间,广场上的喧闹稍稍压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终于轮到方立了!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都说极有可能开出甲等资质!”
“是啊,早就听说他早慧,小小年纪见识不凡,若是甲等,咱们方家寨可要出一个顶尖苗子!”
舅父方崇安腰背微微挺直,脸上藏不住期盼,舅母柳氏也敛了往日的冷淡,凝神望着花海方向。高台之上,族长方恒微微坐直身子,目光郑重。就连一旁等候的孪生弟弟方禄,都屏住了呼吸,心里又羡又妒:哥哥这么厉害,定然是甲等!
万众瞩目之下,方立缓步踏入花海,身形清瘦,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激动。
他依循古法,缓步向前。
点点莹白的希望蛊,从花瓣间飘起,落在他身上,汇入脐下三寸,凝成一团柔和光团。
嗡。
光团猛地炸裂。
一方空窍,就此成型。
可花海之上的灵光,不升不扬,温和地平铺开来,卡在丙等的界限,再难往前半步。
学堂家老盯着花海,眉头慢慢皱起,出声报出结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丙等资质,真源海四成四。”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人头上。
方才还喧嚣期许的广场,猛地一静。
落差来得猝不及防。
族长方恒刚刚提起的心神,骤然松垮下去,眼中的期待尽数褪去,只剩平淡惋惜,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淳方才的笑意淡了下去,就连方景,也敛了几分自得。
舅父方崇安脸上的喜色僵住,慢慢化为浓重的失望,肩膀垂了下去。柳氏眼底那一点难得的温和,瞬间消散,重新覆上一层漠然。
方禄愣在原地,睁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喃喃出声:“哥哥……居然只是丙等?”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仰望天才兄长的准备,可结局和预想天差地别,惊诧之余,先前那一点沉甸甸的羡慕,悄然化作藏不住的轻松与窃喜。
议论声轰然炸开。
“丙等?怎么会是丙等!我还以为必定是甲等!”
“空有一副早慧的模样,原来根骨这般平庸,可惜了,白叫我们期待一场。”
“丙等资质,上限摆在那里,撑死二转,将来最多混一个小组长,难有大作为。”
细碎的惋惜、诧异、轻视,四面八方涌来。
高台之上,方恒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丙等,记下。下一个,方禄。”
轮到了他的孪生弟弟。
方禄深吸一口气,带着方才那份异样的轻松,踏入花海之中。
一步,两步,三十步,四十步。
莹白的希望蛊光点疯狂汇聚,花海光华冲天而起,璀璨耀眼,一路稳稳踏过乙等界限,稳稳落在甲等区间!
学堂家老失声大喊,声音都在发颤:“甲等!是甲等资质!”
整片广场,瞬间炸开。
“是甲等!方家寨,又出甲等天才了!”
“孪生双子,一个丙等,一个甲等!造化弄人啊!”
舅父舅母喜极,连声喝彩。族长方恒抚掌大笑,方才因为方立而生出的郁闷一扫而空。
方禄站在花海之中,迎着漫天欢呼,转头望向花海之外,静静立在边角的方立,眼底光彩明亮,混杂着得意、优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天崩开局,就此落定。
同卵双生,同根同源,一人万众期待,落得丙等平庸;一人本是陪衬,一跃成为全族寄予厚望的甲等天骄。
站在花海边缘的方立,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众人狂喜落空、失望诧异、幸灾乐祸,还有弟弟耀眼的风光,清晰落在他眼里。
可他心底不起一丝涟漪。
甲等又如何,丙等又如何。
前世多少天资冠绝五域的甲等天才,最后也埋骨荒原,道消身殒。资质从不是大道的尽头,人心、谋划、杀伐、隐忍,才是活下去、走上去的根本。
四成四的真源海,旁人视作枷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最好的伪装。
他没有低头羞愧,也没有辩解半句,安安静静退到人群最外围。
周遭的欢呼、喝彩还在围着方禄打转。
方立的心思,早已越过寨子的竹木围墙,飘向南疆连绵无尽的瘴林深山,飘向那些隐匿在险地之中,炼制蛊虫所需的珍稀灵材。
旁人困于资质高下,悲喜由这一次开窍定调。
而他,带着五百年宙梦大道的记忆归来。
棋局,才刚刚落第一子。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