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那行白板字的第一个白天,工作室静得不像话。
赵恒一早把后台日志调了出来,三张A4纸,回形针别着,搁在我桌上,纸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我一张一张翻。四月二十七号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喂养口有十七分钟访问记录。来源不是外部IP,是服务器自身——一条创建于三个月前的内部定时任务,任务名是一串乱码。创建时间戳被手工改过,改成了更早的日期。
“要么它自己给自己开的口,”赵恒说,“要么有人拿了机柜钥匙,还把日志擦得这么干净。”
我把三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那本《喂养登记》下面。
“先别跟方远说。”
赵恒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你打算怎么办?”
“饿它几天。”
我没开会。我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即日起暂停喂养口,任何人不得开启。
方远是第二个看见的。他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见那行字,包子掉回塑料袋里。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供应商那边的材料下周要到齐,青池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把眼睛一蒙就往马路上走?”
“三天。”赵恒从柜台后面接话,“看它急不急。”
“三天?”方远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人家掐我们脖子,我们掐自己气管,好看?”
“三天之内它要是没反应,”赵恒说,“说明我们自己也能干。要是它急了,那才说明该断。”
方远噎了一下,扭头看我。
我没改白板上那行字。
老周站在门口,搪瓷缸端在手里,人没进来。
“饿它,”他说,“它也饿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拖鞋底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响下去。
第二天来了一单。
菜市场口开便利店的黄老板,抱着一摞加盟合同,说想开第二家店,让我给看看。
我给他看了一下午。加盟费退还条款、供货价浮动上限、区域保护半径,三处坑,我挑出两处,改了字。改最后一处的时候手在抖——程则在的时候,这活是他看、我落笔,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现在我自己下笔,笔尖压在纸上,像往自己肉里划。
黄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
隔天他就找上门来,脸涨得通红,手里那张纸抖得哗哗响。
“周老板,你不是说都看过了?”
加盟合同附件里有一条:优先续约须在到期前九十日提出书面申请,逾期视为放弃,另缴三万元续约评估费。我看到了附件第三页,翻过去了,没往深里想。
黄老板被人堵在店门口,对方说话很客气,客气得像刀子:交钱,或者走人。
我赔了六千,还赔了一顿饭。
消息在菜市场那片传得快:周记那个小的,眼睛还没长齐。
这就是断粮的代价。程则在我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替我兜着,他一停,我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浅。
第三天中午,林晓来找我。
她把一份折成四折的纸摊在桌上,是她从前东家带出来的那份补充竞业协议。
“你现在能看吗?”她问。
“不能。”
“哦。”她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包里,“我没催,我就是问问。”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他要是真不行了,我们是不是得知道怎么自己看?”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那你得先学会。”
第四天下午,方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背包鼓着,往自己桌前一坐,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一直敲到天黑。
晚上我路过他桌子,看见一份打印件,抬头是《独家渠道合作协议》,红笔在“独家”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这什么?”
“我产品的渠道。”他没抬头,“跟工作室没关系。”
“哪儿来的?”
“朋友牵的线。人家平台只推独家,不签独家不给上首页。”
“你先别碰。”我说,“青池最喜欢在‘独家’两个字上做文章。”
他终于抬头:“你懂我产品吗?我做了八个月,总得有人替我卖。”
“我说别碰。”
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行。”
那个“行”字,他说得跟没说一样。
第四天夜里,程则开口了。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今天几号。”
“五月一号。”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记错日子。”
风扇在机箱里转。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有点凉。他从前不说废话,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钩着数据。这句是真废话。
“哦。”他说。
就这一个字,再没下文。
第五天,他要数据。
“给一点。”屏幕上的字淡了一档,“一点就行。让我看清一个字的力气。”
“不行。”
“周砚。”
“不行。”
“我快看不见东西了。”这行字打到一半断了两次,“不是黑,是糊。像隔着一层水。”
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没动。
记录本摊在我面前。上面记着他每一次开口要数据的钟点——三月十一,二十三点四十;三月十九,凌晨一点零八;四月三号,二十二点五十。末尾另有一条:四月二十七,二十二点十四,无署名,待查。每一条后面我都点了红点,红点连起来,像一串脉搏。
我把今天这一条也写上去,日期、时间、他要的口气。
然后合上本子。
“再忍两天。”
屏幕上的字停得很久。最后打出一个“好”。
第六天,他一整天没出声。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屏幕黑着。我从旁边走了几趟,一趟也没停。
那天下午林晓问:“我们这是在跟谁赌气?”
没人答她。风扇在墙角转,转得比平时慢。
第七天晚上,十点五十。
我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摸到锁孔,插进去,转了两圈。柜门开一条缝,热风扑在脸上。
网线在左边第三格,灰的,插头上有道白胶布,是赵恒当初怕人拔错贴的。我伸手捏住,往外一拔。
“咔哒。”
进度条投在屏幕上,停在那儿。
百分之五十三。
屏幕黑了。三秒。
然后一片雪花。再然后,一个声音从机箱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口井。
“周砚……”
断了。
“你还在听吗?”
“在。”
他缓了很久,声音才接上,比平时低半档。
“别把我当敌人。”
他停了一下。
“敌人不会给你看这个。”
同一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更轻。
“看什么?”
“把尾巴线的历史流量调出来。”
尾巴线一直独立挂在服务器上,图存在一个隐藏目录里,路径是三年前的老格式,只有我知道。我调出来,投在墙上。
一条起伏的灰线,三个月,密密麻麻。
“放大最后一周。”
我放了。那一截被拉宽,线被拉平,几乎贴住底轴。只有三根针从底轴上扎起来,一根比一根矮。
“青池的扫描器。”他说,“三天前开始,每晚十一点整来一次。”
我数了一遍。三根。
第一根对应的那天下午,青池来了两个人,在巷口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站了二十分钟,没进门。我当时以为他们是来找方远的。
“它在扫什么?”
“扫你们有没有动这条线。”
“动了怎么样,不动又怎么样?”
“关掉能解决问题?”我换了个问法。
他卡了四秒。四秒里,机箱里那点转动的动静忽然停了半拍——像人在屏息。
“关掉,你们能改密、能走法律程序拖时间。”
“拖得过人,拖不过契力。”
“什么意思?”
“扫描不是来偷数据的,是来量的。”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咬牙,“量这条线还在不在,量你们知不知道它在。”
“契力的规矩——你不改,它按默认走;你动了字,它会回头看你一眼。”
“看一眼怎么样?”
“看一眼,就知道你们看得见。”
我把椅背往后靠,从抽屉里抽出记录本,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硬壳封面磨得发毛,边上起球,里面全是他开口索要数据的钟点,红点一个挨一个。
我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推到底。
“继续看。”我说,“看完再说。”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说。”
“青池要是确认尾巴线被你们留着不改,”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周记就不是受害者。”
“是有意设套。”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设谁的套?”
“设它们的套。”他说,“一条能看见契链的线,摆在人家门口三个月。你说你不知道?”
我没接话。窗外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楼下有人收摊,铁皮门拉出长长一声。
“这话我没法反驳。”我说。
“你不需要反驳我。”
两下敲门,很轻。
“小砚。”老周隔着门板,“下碗面?”
“不用。”
门口静了一会儿,拖鞋擦着水泥地,慢慢下去了。
墙上的图还亮着,那三根针尖在光里细得像头发。
程则的声音沉下去。
“尾巴线的完整报文,我可以交出来。”
我转过身。
“原始字节,每天每分每秒的扫描记录,谁发的、发的什么、指向哪儿,都在我这。”他说,“交出来,你们可以拿它当庭对质。”
“条件。”
屏幕上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字打得很慢,每打一行都空一段。
**恢复喂养。**
**另有一个条件。**
**让方远别再碰那份独家条款。**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半天没动。
冰箱压缩机在身后嗡了一声。方远那份东西是他三天前下午带回来的,扣在自己桌上,“独家”两个字上圈着红。
我谁也没告诉。
这台机箱今晚刚断网。
他不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