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方远说完这两个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们昨天下午又往我邮箱里塞了一份,我没点开。”
“先放着。”赵恒把笔搁下,站起来,“这事跑不了。方远,你先站着听。”
他绕到柜台后面,从打印机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三张A3纸。纸还是热的,边角卷着,他用手掌抹平,一张一张并排铺在会议桌上,拿磁铁压住四角。
“关灯。”他说。
我把顶灯关了,只留柜台上那盏台灯。三张纸在灯光底下白得刺眼。
“第一张,喂养流量。三个月,按天。”赵恒拿红笔点着最上面那张,“曲线是服务器自己记的,我一条没动。”
“第二张,单量。从账本上抄的,每一笔都有落款。”
“第三张——”他顿了顿,“体检报告。老周逼着咱们每周去街道卫生院做的那套加项。心率变异、白细胞、血红蛋白,还有一项疲劳指数。”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
赵恒没回头,红笔移到第一张纸的曲线上,在三个最高的鼓包上画了三个圈。然后笔尖往下,在第二张纸同样位置画圈。再往下,第三张纸,同样位置,画圈。
三列红圈,垂直对齐。
“看圈。”
屋里没人说话。风扇在墙角转,转得比平时慢。
“三月十四。”林晓先低下头,指尖落在第三张纸自己名字那一行,往下滑了半寸,停住,“我交完那版接口,第二天魂力掉了两格。”
她抬起头:“我以为是我自己没睡好。”
方远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接话。
“三月二十七,四月九,四月十七。”赵恒一个一个念日期,“每次单量冲高,喂养流量跟着冲高,隔一天到两天,体检表上就有人掉一档。不是一个人掉,是轮着掉。”
他把红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不是巧合。三个月的数,要是巧合,我把它生吃了。”
“那你想说什么?”方远的声音有点干。
赵恒没理他,手指敲在第二张纸右侧一块空白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圈。
“只有一个高点对不上。四月二十二号,喂养流量在这儿有个小鼓包,可那天——”他抬眼扫了一圈,“咱们工作室没有任何人开过喂养口。没有登录,没有访问,没有改字,谁也没插过硬盘。”
“那这鼓包哪来的?”
“我不知道。”赵恒说,“我只知道,四月二十二号那天,尾巴线是三个月里最活跃的一天。”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尾巴线是程则接进来的一条备用线路,一直挂在服务器上,说是留着看青池那边的动静用的。
“有人一直在透过尾巴看咱们的底牌。”赵恒说。
方远“啪”地把笔摔在桌上。
“那是加班加的!三周没休,谁不掉?上个季度我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我掉得比谁都狠,你怎么不查我?”他指着第三张纸,“这玩意儿能说明什么?熬夜、外卖、不晒太阳,随便哪样都能让这些数难看。别什么都往程则身上推。”
赵恒没抬头,也没反驳。他只是把第三张纸往方远那边推了推,指腹压在“四月十七”那一行上。
“你自己的。掉得最多的一格。”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脸又白了一层,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过来。我没看他们,绕到柜台最里面,那台报废服务器立在墙角,机箱上落着一层薄灰,指示灯一明一暗。
我抬手在机箱侧面敲了两下。
“程则。”我说,“你说。”
指示灯闪了三下。屏幕黑了两秒,然后跳出一行白字。
**是。我吃的是魂力,不只是流量。**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叶片切风的声音。
林晓的手还压在纸上,指尖发白。方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打印机上,机器“嘀”了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他承认得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被当场揭穿的人。
屏幕又滚出第二行。
**可尾巴线一断,青池立刻看不见你们。看不见,就直接封杀。方远的产品就是例子。**
“答得真快。”赵恒冷笑了一声,还是没抬头,“我准备了三个月,你两秒钟就答完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把红笔帽扣上,“咔”一声。
门口传来茶杯底磕在门框上的响动。老周站在那儿,人没进来,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吵这些没用。”他说,声音不高,“先说要命的事。尾巴线,留还是不留。”
赵恒转过头。
然后整个屋子的人,包括方远,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见老周的眼神。他不是在问我意见,他是在问我:这个家现在谁拿主意,你得让人看明白。
我把手从机箱上收回来。
“留。”
方远猛地抬头。
“但今晚起,改了规矩。”我走到桌前,把那三张纸叠起来,压平,“谁开喂养口,必须两个人在场。一个人操作,一个人记录,时间、时长、给了多少、换回来什么,一条一条写。写完两个人签字。”
我把纸塞进赵恒手里。
“包括你。”我转身,盯着那台机箱,“也包括我。程则,你听清楚没有?”
指示灯亮着。没闪。
三秒,四秒。
亮光暗了半瞬——不是灭,是像被人用手捂了一下,然后又慢慢透出来。
屏幕打出一个字。
**好。**
“散了吧。”我说,“赵恒,纸贴白板上。方远,你那份邮件别点,等我一起看。林晓,今晚别加班,回去睡。”
人一个个往外走。方远是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那台服务器一眼。那眼神我认识——他看自己产品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门关上。
工作室安静下来。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硬壳的《喂养登记》。封面是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里面一页页贴着自动打印出来的小票。喂养口每开一次,机器打一张,我要求他们立刻贴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
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新贴了一张小票,边缘还是新的,胶水没干透。上面写着:
日期:四月二十七。时间:22:14。时长:十七分钟。数据量:——
数据量那一栏是空的。
操作人:空白。
监督人:空白。
我把登记本合上,又打开。那行字还在。
抬头看墙上的钟。十一点零四分。
今晚散会前十点零四,我亲手锁的机柜。钥匙现在还在我裤兜里,硌着大腿。
我掏出钥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机柜锁着,小票打印出来了,署名栏是空的。
我把本子端起来,走到机柜前,蹲下去,把耳朵贴在铁皮上。里面很轻地转着,风扇声匀匀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程则。”我轻声说,“你答应了所有的事。”
风扇转了两圈。
“那么这张票,是谁打的?”
指示灯亮着,一直亮着,没有再闪。
我站起来,把登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回身去拉抽屉——账本在里头,第五十六页还空着。
我坐下来,拧开笔帽,先写日期,然后写:
**第56页·夜。规矩立了。程则答应。当夜多出一条喂养记录,无签名,时间在锁柜后十分钟。**
写完,我把笔尖停在那个“十分钟”下面,点了一点。
然后我翻开手机,给赵恒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把喂养口的后台权限日志调出来。开过口的机器,会留痕。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
别告诉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