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回赵恒那条消息,电话就进来了。
早上九点零三分,芯片老陈。
“周总,那个……我们这边接了个通知,总部合规审查,暂停合作。”
赵恒那行“谁喂的”还亮在屏幕上。我盯着它看了半秒,把手机贴紧耳朵:“审查什么?”
“就……流程上的事。”
“老陈,你做芯片做了十二年,什么时候归过总部管?”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声音压下来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们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握着手机没动。
“别的不敢多说。昨天下午来的函,红头,盖的章我不认识。一句话,暂停。我连问都没地儿问。”
“哪家总部?”
“周总,你别问了。”他顿了顿,“问了我也不会说。我这边三个工人还等着发工资。”
电话断了。
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又震了。
刘姐,专供带宽。她说话向来比老陈利索,这回也拖泥带水:“周砚啊,姐这边下个月可能没法给你续了,公司核查业务资质,带宽这块要重新审。”
“审多久?”
“说不准。”
“刘姐,我上个月刚签的框架还在柜子里锁着。”
“框架是框架。”她那头有人说话,她捂住话筒,声音闷了半句,回来后语速快了一截,“你听姐一句,这事儿你别折腾,折腾不出结果。姐这边还有会。”
挂了。
第三个电话前后脚进来。老吴,服务器托管。他更干脆,连理由都懒得换:“出了点合规上的岔子,暂停。”
三通电话,四分钟。
我站在机房门口,脚底下那级台阶踩空半脚,扶着门框才稳住。机房里赵恒的封条还贴在磁盘柜锁孔上,一切照昨晚的样子。可这间屋子刚才还只是断了数据喂养,现在连外面的路都被人掐了。
我下楼。
老周已经在柜台边上了,三份委托单摊开在玻璃台面上,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圈住三个交付日期:“三天后,一起到期。”
方远从楼梯上冲下来,头发没梳,右手还缩在袖子里:“渲染跑不动了。带宽断了?谁把带宽断了?”
“三家上游,同一天。”我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同一套说辞,总部合规审查。”
“放屁。”方远一巴掌拍在键盘上,按键哗啦啦翻起来,“什么总部审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又没上市,我又没——”
“你没上市。”赵恒的声音从机房门口传过来,他手里还拎着封条剩下的半卷胶带,“但人家有。”
他走进来,把胶带往桌上一丢,只问了一句:“三家同一天,谁统一通知的?”
老周的红笔停在委托单上,没抬头:“问到了吗?”
“没有。”我说,“老陈让我别问。”
赵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上,那姿态像在拉一张看不见的进度表:“老陈做芯片,刘姐做带宽,老吴做托管。三个人互不相干,唯一的交集是我们。断供函从同一个方向来,说明有人把他们三个的脖子一块儿捏住了。”
方远把键盘按回去,粗声粗气:“那还等什么,直接找上游的上游。谁给他们供的?再往上找。”
“你找。”赵恒看着他,“你连人家总部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方远脸一涨,被我按住了。
“先别论方向。”我把样本库从柜台底下抽出来,这一箱是上个月跑供应商时留的底档,每份合同的复印本都按人名归档,“老陈那边我跑一趟。刘姐和老吴——”
“我去。”老周把红笔一搁,“老吴跟我十几年交情,他推不掉我。”
“行。”我抱起样本库,“赵恒,你留在这儿,把这三张暂停通知的截图打出来,看一眼时间。方远——”
方远抬起脸,眼里还烧着刚才那股火。
“你把能跑的活跑完,跑不完的列清单。”我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那手别使太大的力。”
他没应声,但也没顶嘴。
老陈的仓库在城东五金机电城最里面一排,卷帘门拉下来大半,里面只开了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站在门里等我,看见我怀里抱着样本库,嘴唇动了动,侧身让了让。
“老陈。”
“进来说。”
他把卷帘门又往下拽了半截,屋里一下暗掉三成。仓库角落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三杯水——两杯满的,一杯已经凉透了。他倒了一杯新的推到我面前,茶水溢出来在桌面上淌开一小片,他拿手背一抹,抹了又抹。
“老陈。”我又叫了一声。
他张了三次嘴。第一次只是喉结滚了滚;第二次烟都叼到嘴上了,又拿下来掐了;第三次,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折叠桌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一份合同,牛皮纸袋封着,封口已经拆了。
他把合同抽出来,翻到第七页,手指压在那一页上,压得指甲盖发白。
“我自己签的。”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去年秋天签的。设备租赁框架,他们说租金比市面低两成,我算了一笔账,确实低。我就签了。”
我凑过去看。
第七页,第二款,编号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混了一段不起眼的话。我一行一行看下来,读到中间停住了。
“配套供应排他。”
我抬起头,老陈没看我。他盯着自己压着纸的那根手指。
“谁给周记供货,谁的设备租约自动作废。”我把这行字念出声来。
“对。”老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机器是青池租给我们的。租金低,我签字的时候只看了租金那一栏。这第二款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他们说‘标准条款,走流程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出租方写着一家资产管理公司,马甲套马甲,可“设备租赁框架”六个字后面跟着的编号格式,和上回在别处见过的那份附庸契一模一样。
“这设备你用了多久?”
“八个月。”
“八个月。”我合上合同,“他们掐着点来的。你机器用得离不开了,工人养熟了,订单接满了——这时候来函,你停也得停,不停也得停。”
老陈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周总,我不管你们得罪了谁,我这仓库里连仓管带装卸十二个工人。你不来断,我撑三个月;我要是为了你跟他们拧着来,我下个月就断。”
“我知道。”
“你别光知道。”他终于抬眼看我,眼里全是血丝,“你得有办法。我信你,才把这个拿出来给你看。换别人,我今天连门都不开。”
我没接话,把合同翻回第七页,又读了一遍。第二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没人会注意:“本款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效力及于乙方全部关联方及业务往来方。”
关联方。业务往来方。
我们周记就是那个“业务往来方”。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骑的那辆旧电动车半道上抖了两下,链条差点脱了。停在天桥底下紧了两扣,手上沾了一手黑油。我拿裤腿蹭了两下,心里把那份框架协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老陈的机器是青池租的。刘姐的机房设备八成也是。老吴那边更不用说,整个托管业务就是靠设备吃饭的。三家小供应商,看着各做各的,底下全被同一根绳子穿着——青池把设备租给他们,租金收得比谁都低,低到他们舍不得走。等他们把整个身家绑上去了,再在缝里塞一行“配套供应排他”。
谁给周记供货,谁的租约作废。
不是切断上游。是把所有能给周记供货的人,一家一家摘出去。
回工作室的时候快十一点。老周还没回来。方远在柜台后面的电脑前跑图,右手边放了个冰袋,没说话,键盘敲得比平时轻。赵恒把我早上交代的截图打出来了,三张A4纸,用磁铁压在白板上。
“通知时间都在这儿。”他指着纸,“老陈那封函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到的,刘姐昨天下午四点,老吴今天一早八点。”
“老吴最晚。”
“对。老吴那条路是老周亲自跑的,可能耽误了一天。”赵恒把磁铁挪了挪,“我问了一句老吴的会计,他说他们公司收到函之前,有人来做过一次设备盘点。盘点单上有一栏,问的是‘是否向周记工作室提供过服务’。”
“什么时候盘的?”
“前天。”
我站在白板前面,把这三张纸又看了一遍。
“程则。”我转身走到音箱边上,按下免提,“听着呢?”
**“听着。”**
“老陈那份《设备租赁框架》,第七页第二款,‘配套供应排他’。我念给你听了。你什么看法?”
**“条款写得挺干净。”** 风扇声转了两圈,**“删不掉。”**
“删不掉?”
**“它是嵌在租赁关系里的。你光删这一行,整份框架就失了均衡,契力会回弹——老王那份你见过的。”**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也删不了。老陈的合同,得他去改。他那个位置,改一个字,反噬落他自己头上。”**
老周这时候推门进来,满头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老吴给的两瓶水,一听没动,往桌上一放:“老吴那边也是同一份框架,第五页。他连看都没看过。”
“第五页。”程则那边接了话,**“版本不一样。他们按行业分的,芯片、带宽、托管各一套,条款位置不同,咬人的意思一样。老陈第七页,老吴第五页。刘姐那边应该在第六页。”**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第几页?”赵恒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我看过太多这种框架了。”** 程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条款会挪位置,逻辑不会变。你们找刘姐拿一份,我帮你们确认。”**
“确认完呢?”我问,“你说删不掉。”
**“删不掉,就让它不触发。”**
“怎么个不触发?”
**“排他条款的触发条件是‘向周记供货’。那就换个方式供货——不叫供货,叫合作、叫联合投标、叫样品互寄。字眼换掉,它的触发条件就落空。”**
我盯着音箱,没说话。
“代价呢?”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风扇声先转了一圈。
**“这次不要数据。”**
“我不要‘不要数据’。”我把手按在音箱上,“我问的是代价。”
沉默。
两秒。
**“你们自己出面谈。三家,逐家谈,谈的时候不能带我的方案,只能带你们自己的。这条款我能看穿,但破不了。破它的得是活人。”**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盯着那个音箱看了一会儿,把按在上面的手收回来。
心里记了一笔。我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翻出账本。翻开,翻到第六页,拿笔在第六行写:
**第55章·上午。上游三家断供。程则给解:换字眼供货,不触发排他。索价:零。沉默两秒。**
写完,我拿笔尖在那两秒下面点了一点。
上回程则说“顺手加个班就行”,第二天林晓的工位就空了半个月。上上回他说“你们看着办,我这边没要求”,结果方远两天没出机房。他越说不要,我越要查。
我把账本合上,推回抽屉。
“赵恒。”我转头,“刘姐那份我下午去拿。你把这三张通知的截图,跟服务器上所有操作日志按小时对一遍。喂养日志、访问日志、改字记录、谁插了硬盘、谁开了锁——全部。时间点列出来,一条别漏。”
赵恒没问为什么,站起来把白板上的纸揭下来,拉过白板笔就开始画横轴。
“从哪天开始?”
“从方远签样品审核单那天起。”
赵恒的笔停在半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我从刘姐那儿回来。第六页,果然。
她把合同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周砚,姐对不住你。这框架我签了快一年了,设备全在里头。他们昨天来函,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说姐你别急,这字有办法绕。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最后把合同复印了一份塞进我包里:“你拿去,能绕就绕,绕不了……姐也没办法。”
我回工作室的时候天还亮着。赵恒还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横轴拉到最右边,上面密密麻麻标了时间点。三张暂停通知的截图钉在横轴上方,三根红线从截图往下垂,落在各自的日期上。
红线垂到底之后,又被人接着用蓝笔往左拉——拉到同一张单子后面。
“你来看。”赵恒让开半步。
我走过去看。
横轴拉到第四十八小时,三根红线全落在同一张单子后面。方远签的样品审核单,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多。他签完不到两小时,第一通电话就出去了——老陈那封函的落款时间,就是前天傍晚六点出头。
刘姐的函晚二十分钟。老吴的隔了一夜。
赵恒在旁边轻声说:“不是同一天发的。是按顺序发的。先芯片,再带宽,最后托管——跟掐脖子一样,一根一根手指头往里收。”
我看着白板上那三个紧挨着的红点。
它们不是落在工作室的名字后面,也不是落在老周的名下,更不是落在我今天跑的那三家供应商身上。三根红线,从断供那一刻往回倒,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签名上——
方远。
“方远签那个样品审核单,是走什么流程?”我问。
“技术负责人签样。”赵恒说,“这是正常流程,他那张单子上就是签了个字,确认样品能用。”
“签给谁的?”
赵恒没答。他转身从打印机下面抽出一张A4纸,递给我。这是那张样品审核单的底单。
我一眼扫到最下面一栏:**“关联方确认”**。
方远签名旁边,盖了一枚章。章上的字我认识——正是那份《设备租赁框架》里出租方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连带机构。
赵恒说:“他签的是技术确认,可这行‘关联方确认’在下面,他大概没看。”
方远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刚才那三张A4纸。他把冰袋从右手上拿下来,手指节上那块黑的还没退干净。
“我签的时候——”他咽了口口水,“他们只让我翻到签字那页。”
我盯着那三个红点,脑子里一阵一阵地过。
三家断供,不是因为我们得罪了谁。是方远那个名字,把上游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了。
第一张单子签完,四十八小时内,三道门全关了。
方远站在原地,手垂下来,那条黑印在灯下格外扎眼。
“我——我不知道这上面有关联方确认。”
“现在知道了。”我把底单压在白板边上,回身看他,“方远,你老实回答我一句话。”
他抬起头。
“你这两天,有没有再签过第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