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来的不是客户，是快递。

楼下电瓶车一停，快递员仰着脖子喊：“周记工作室——牛皮纸袋——”

方远从电脑前弹起来，比谁都快，拖鞋啪嗒啪嗒冲下楼。我听见他在楼下跟快递员说了两句，声音里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开闸的劲。

他上来时手里捏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封口撕得毛毛糙糙，边走边往外抽纸。两张A4，一张主件一张附表，往桌上一拍。

“渠道测试名额，”他眼底下那两团青黑都在发亮，“签了就能上架。老周去年跑下来的那个渠道，松口了。”

我把手伸过去：“给我看看。”

方远顿了一下，还是把纸推了过来。

主件抬头一行黑体：《样品先行审核确认单》。寄件方那边已经填好了，一式两联，落款处空着。我翻到附表扫了一眼，条款印得密密麻麻，字小得像成心不让人看清。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样本库那三个文件夹。这两年收的问题合同我都扫描归类，按条款类型排，最厚那本叫“授权类”。

方远抱着胳膊：“你看归看，别又给我整一堆毛病。人家就给了三天回寄期。”

我没接话，翻到“附庸契抵押条款”那页。

确认单第一条，字不大，印在表格顶上：“样品一经提交，即视为授权甲方在审核期间对样品及其衍生物进行使用、复制、检测与开发。”

样本库里那页，去年从一家小厂收来的附庸契，抵押条款写的是：“合作一经确认，即视为授权甲方对乙方提供的样品及其衍生物进行使用、复制、检测与开发。”

我拿指尖点着确认单上的“审核期间”四个字。

“方远，你看这儿。”

“看什么？不就一个授权吗，不走授权人家怎么测样品。”

“不是授权的事，是这句‘即视为’。”我把样本库那页抽出来，跟确认单并排摆着，“你对比——‘使用、复制、检测与开发’，这八个字，一模一样，顺序都没换。还有这个‘即视为授权’的骨架，跟附庸契的抵押条款是同一副。”

方远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条款长得像的多了去了。你样本库收了几百份，总能找出几份像的。”

“像到连标点都不换的，我没见过几份。”我点了点确认单第一条末尾那个破折号，“附庸契抵押条款里这个破折号是拿来兜底的，破折号后面能续任意内容。你看它后面——”

我翻到附表背面，指给他看：“‘审核标准由甲方单方认定。’”

方远不说话了。

“样品达不达标，人家说了算。授权已经给出去了，标准还能单方改。这单签下去，它要判你样品不合格，你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你签字那会儿已经认了这个标准。”

“那它图什么？我一个小破产品，它能图什么。”

“图你不要跟别人上架。”我说，“附庸契的抵押条款是这么吃人的——先拿走授权，再判你违约。你样品递过去，它不测，它等你寄回执。回执一到，契力就落你身上了。”

方远盯着那张纸，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周砚，”他把纸从我手边抽回去，“你是被青池打怕了。”

我抬起头看他。

“查根数据线查出个尾巴，你就看什么都像尾巴。”他抓起桌上那支签字笔，拔了笔帽，“我产品被封那会儿，你说的也是‘先别动’。先别动，先别动——我要是听你的，到现在连渠道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方远——”

“我自己的产品。”他弯下腰，在落款处签了名。笔尖压得极重，划过去的地方纸背都凸起来，跟刻的似的。

他把笔一扔，抓起签好的那联往楼下走，另一联甩在桌上，纸边扫过桌角。

“回寄期三天，今天不寄明天作废。你要拦，等我寄完了再拦。”

拖鞋声噼里啪啦下去，快递柜按键响了几下，柜门弹开又合上。

赵恒从里屋探出头来：“他签了？”

“签了。”

“你拦不住？”

“在气头上的人，越拦越要签。”我坐回椅子里，把样本库那页抽出来，拿过桌上他留下的那联，用手机拍了一张，“我留了底。”

赵恒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把脑袋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方远回来得很晚，进门还哼着歌。三天里他没提过确认单的事，天天在电脑前改他的样品包，改完一版发一版，嘴里念叨“渠道那边测完就能上”。

第三天下午，他手机响了一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见他那边忽然没了动静。键盘声停了，椅子不响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手在抖。

我接过来看。渠道方商务组的邮箱，正文不长：

“经检测，贵方提交之样品未达我方渠道验收标准。依据《样品先行审核确认单》第四条，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元；同条附款注明：独家审核期内，贵方产品不得经由任何其他渠道上架销售。审核期自样品寄回之日计，为期九十日。”

我往下翻，附表里违约金那栏填的是样品申报价值的四倍。方远报样品价值的时候把开发成本也摊进去了——他想显得产品分量重。

四倍。

我抬起头。方远还站在我面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胸口那口气像被人从底下拔了塞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下去半截。一只手抠住桌沿，指节发白，顺着桌角往下滑。

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歪到一边。

“方远——”

他鼻子底下淌出一线红，血珠子往下坠，滴在桌角摊着的一张纸上。那是我拿手机照片打印出来留底的那页。血落上去，纸角忽然自己发黑，从边缘往内卷，跟被火燎过似的，带出一股焦味。

我心里一沉。

契力反噬。违约金条款一触发，契力顺着确认单落回签字人身上，抽他的魂力抵账。

赵恒从里屋冲出来，看了一眼方远的脸，一句话没问，先把人架起来。他架左胳膊，我架右胳膊，连拖带抱往楼上弄。方远整个人是软的，脚下踩不着地，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什么我听不清。

放到床上，他眼睛睁着，瞳孔有点散。赵恒拿毛巾给他擦脸，鼻血止住了，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灰的。

我下楼把那页发黑的打印纸收起来，用夹子夹进样本库。纸角一碰就碎，渣子掉下来，我拿手接着扔了。

再上楼的时候，方远眼睛已经聚上焦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

“让程则出手。”

我站在床尾没动。

“把这份独家改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能改字，让他改。”

赵恒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扯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你先躺着，明天再说。”

“明天？”方远偏过头来看我，眼白里还带着血丝，“九十天，今天才第二天。我产品就在那儿晾着，你让我明天再说？”

“你现在这状态，我把程则叫起来说话，你听得进去？”

“我不用听，我只要他改。”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眼里那股东西我认得——人被契力抽过以后头两天都这样，怕，急，恨不得立刻把口子堵上。堵不上，那股被抽空的劲会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先睡。”我站起来，“程则的事我来问。”

方远还想说什么，被赵恒按住了肩膀：“你刚掉了一块魂力。睡。”

方远闭上眼睛，腮帮子还绷着。

我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工作室里只开了柜台那盏台灯，一桌乱七八糟的纸。我从抽屉底下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方远拍完纸就把袋子扔了，我捡回来压柜里。

台灯底下，纸袋背面印着寄件方信息。这种渠道件都走公司抬头，寄件人、地址、邮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部门代码。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行：“青池资本集团·渠道合规部”。

第二行，部门代码。我照着纸袋上的小字往本子上抄。

写到第三位，笔停了。

我把账本往前翻。几页之前夹着一张复印纸——林晓的事从头捋的时候，我留了她前东家转来的第一张“岗位确认函”，函头旁边盖着一行小字章。当时那行字章我看着不对劲，照着抄了一遍。

印刷体方方正正：QHC-03。

纸袋上这个，也是QHC-03。

我抬头看了一眼机柜方向。

“程则。”

风扇匀速转着。

“这个渠道，是谁家的，你知不知道。”

风扇停了一拍——停得清清楚楚，扇叶在惯性里晃了两下才重新转起来。

**“知道。”**

“方远签之前你就知道。”

**“他签之前没人问我。他签之后也没人问。”**

我把笔搁下：“现在问了。”

**“问晚了。”** 风扇声低下去，**“契力已经落了。这一单的违约金不是钱的事——他那一块魂力抵进去，就回不来了。”**

“独家那条，能改吗。”

**“能。”**

它答得比我想的快。

**“改附款，截独家。但改字要数据。改一个字，你们得喂多少，账本上有数。”**

我没接这个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代码。QHC-03，纸袋上印着，林晓那张纸上也印着。两个不相干的时间点，同一只手。

风扇重新转匀了，屋里只剩电表嗡嗡响。

我拿起笔，在本子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渠道方=QHC-03。林晓补充协议，同一个抬头。”

写完，我合上本子，在手里按了按。

林晓被锁死之前签的第一张纸，抬头就是这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