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烧穿的纸我留着了,压在柜台玻璃下面,拿胶带封了边。
方远在里屋睡了一整天。我爸给他灌了两碗姜汤,把那只抖的右手用热毛巾裹住,裹到后半夜他自己抽出来,说不抖了。其实还在抖,只是他攥着拳头,抖在拳头里头。
我把那十二家的东西全翻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长桌上摊不开,我又拼了两张板凳。十二份“合作框架协议”,一沓一沓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每一份都有折角——那是人家老板从抽屉底下翻出来交给我们的,纸边发黄,有的还带着车间里的油印子。
我一份一份翻到第八页。
第八页,第六条,藏在“其他约定”底下,字比正文小一号,行距也紧一点。十二份,一分不差,都是同一句:
**“乙方应配合甲方之数据协同义务,按甲方要求提供经营、人事、结算相关数据。”**
一个人抄的。改都没改。
我拿红笔把那一句圈起来,一份一份圈,圈到第十二份的时候,红笔芯见了底,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空痕。
“老黄。”我头也没抬,“还有红笔没?”
“抽屉里捆着五支。”老黄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你这是要开杂货铺?”
我没答,抽了新笔接着圈,边圈边编号。Z-01到Z-12,用铅笔在右上角写得端端正正。
十二份,十二个老板,十二种出事的方式——中风的、失踪的、一夜白了头的。以前看,是一个个孤立的倒霉;现在摊在一张桌上,就是同一条线,从第八页长出来,往十二个方向箍。
我把每份都扫进电脑,新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敲了三个字:附庸契。
想了想,又删了,改叫“样本库”。跟对面一个手法,就留一份底,往后遇见同源的,拿这十二份对着比。
扫描仪“嗡”地一声吃进第一张纸,我坐回椅子上,趁着它一张一张吐文件的空当,开了另一个表。
这个表我没搁桌面上。
D盘,一个叫“维修记录”的文件夹里,存着。表头三列:
索要时间、数额、当时谁在操作。
程则半个月要过七次数据。我一次记一笔,从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开始倒着补的。哪一天,几点,他说要什么理由,我给的多少兆。
第一次,本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理由:“核对手上三份竞业协议的气运线”。数额,一个半G。
第二次,五号,凌晨一点。理由:“测算断供案里那根附庸链的走向”。数额,两G。
第三次,七号,下午两点。理由:“读合同”。
笔尖停在这儿。
七号下午两点,我们工作室没人上传过合同。
我往前翻当天的单子。七号那天接了两单,一单是烟酒批发的老陈,一单是个体户改章程。可这两单都是上午十点前做完的,下午两点前台没记录,老黄在睡觉,我爸去了城郊,赵恒在跑供应商的场子,我本人在区里一个打印店蹲了一下午,给一个做建材的改补充协议。
工作室里一台电脑都没开。
我把笔搁下,盯着那个“读合同”看了很久。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他算的是别的,写下来的理由不搭。也许。也许。
我拿起笔,在“当时谁在操作”那一栏,写了“无人”两个字,又划掉,改成了一个破折号。
剩下四次我一口气填完,填得手心里出了汗。
七次,加起来要了十一G多。这个数目对他这半个月做的事,本来差不多——他替我们改了八家的条款,那个量,值这个数。
可七号那次,对不上。
我把表保存,拷进U盘,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营业执照底下。
扫描仪还在吐纸,一张一张,慢吞吞的。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周伯半躺在竹椅上,身上盖了条旧毛毯,右手搁在毯子上,缠着纱布。那纱布换过一回了,里头还是往外渗黄水,边缘晕开一圈,看着像泡过茶的草纸。
他睁眼的时候也不动,就那么从毯子边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又熬夜了?”他问。
“没有。整理东西。”
“你身上有股味儿。”他鼻子动了动,“跟铁锈似的。我白天还没闻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左手腕。
那截手腕从昨晚开始发烫。不是火烫,是一种闷在皮底下的热,像有根线埋在筋里,有人隔着皮一下一下抽。白天还淡,天黑之后一点点往上爬,爬到后半夜最厉害,拿凉水敷也不顶事。
“周伯。”我坐下,“断一次契,到底折多少?”
他没立刻答,先把右手从毯子里抬起来,搁到眼前看了看。纱布底下的形状不太对,短了一截——不是断了,是缩了,像那截骨头自己收进去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问问。”
“断一次,少十年。”他说,“运气好的,少十年。运气不好的,那十年不一次扣,一年一年往回找,今天收你一条腿,明天收你半只眼。我这回是当庭斩的,斩得急,斩得也狠,扣得集中。”
他把手放回毯子上。
“你别急着学。这个东西,学到手容易,收住手难。你爸那三条底线,我加一条——没摸清对面底细之前,别动刀。”
“我没打算学。”
“那你问折多少干什么。”他看着我,眼珠浑浊,看人的时候却钉得牢,“周砚,你手腕是不是热?”
我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烫一烫就过去了。”我说。
他没再问,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冒出一句:“护宅契挡得住外来的,挡不住自家地底下的。你这热,不是从外头来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周伯。”
“嗯。”
“地底下能有什么?”
他没睁眼,抬手摆了摆,像赶一只落在毯子上的苍蝇:“让我睡。醒了再说。”
我退出来的时候,那根皮下的线又抽了一下,抽得我整条小臂一麻。
凌晨一点五十,我还在核对第三家的异议函。
工作室的灯只开了柜台那一盏,其余都关着。老黄回家睡了,我爸里屋躺下,方远也躺下——我从柜台玻璃底下把那页纸抽出来,压到他枕头底下,没跟他说,就说了一句“明天找个懂纸的来验”。他没应声,翻了个身,一只手攥着被角,攥了一夜。
门是从外面推开的。
赵恒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眼镜片上全是雾,他把眼镜摘了拿衣角擦,另一只手腋下夹着一沓纸,进门就找桌子。
“让让。”
我把东西往旁边一推。
他把那沓纸重重拍在长桌上——“啪”的一声,纸角都弹了起来。
不是一份,是十几张,打印的表格,一张一张拿透明胶带贴在硬纸板上,拼成一大张。他退开半步,那面纸板就立起来了,竖在我们俩中间。
三根曲线,并排走。
上边那根,红笔标的,是数据喂养量,从上载日志里导出来的,每喂一次数据,线就往上拱一格。
中间那根,蓝笔,是工作室这几个月的单量。
下边那根,黑笔,是团队体检报告的异常项——谁的心率不齐,谁的肝功能偏高,谁的血象掉得快,一个个红点攒出来的。
三条线,起起落落,峰谷齐着走。
“你自己看。”赵恒的手指从纸板上头划到下头,“峰谷差三天,一模一样。我们喂进去的每一口,隔三天,就有一个人掉一层。”
我盯着那三根线,脖子后头凉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两个月前。”他说,“刚开始我以为是巧合。毕竟熬夜、接单多、体检差,这三件事本来就绕在一块儿,扯不清。”
他推了推刚戴回去的眼镜。
“后来我把单量和体检报告先扣掉,光剩喂养量和身体指标。还是齐着走。”
“齐着走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他答得很快,“齐着走只能是相关,不能说明因果。所以我往下又扒了一层,我想找有没有哪一次,喂了,可那天没有任何人操作过。”
我的眼睛在他那张纸板上扫。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红笔,拔了帽,在表格最下缘点了一下。
那一下点得很准,没犹豫。
“这儿。”
我凑近了看。那是个红点,标在最下头一行,上面对着一根极短的竖线——一次单独的、孤零零的喂养记录。
“三月十七号,凌晨四点。”赵恒说,“喂了整整一档。平时喂一档,得攒够合同量,可那天工作室的电闸是我拉的。”
我直起身:“你说什么?”
“三月十七,全员放假。”他把红笔帽扣回去,一下一下地扣,扣得咔咔响,“我那天下午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总闸拉了。这边台风预警,怕雷击烧了设备。电闸拉了,等于全屋断电,谁的电脑都没开,服务器也一样。”
“你有把握?”
“拉闸的时候我拍了照。”他说,“我一向拍。物业群里还发了,说周记停电一天,有事改天。”
我没说话。
一台断着电的机子,在凌晨四点,自己吃进去一档数据。
赵恒把眼镜又摘下来了,拿衣服下摆擦镜片,擦得很慢,擦到镜片在灯底下有点反光,才哑着嗓子开口。
“周砚,我查这机器进门的记录。从它落地到今天,只连过一根网线。”
“一根?”
“一根。从前台那台旧路由拉的。那台路由只连过内部局域网,没接入过外网——我拆开看过接口,外头那网线口上还堵着胶,原厂封的那种,没动过。”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那天四点喂进去的东西,不是通过网线来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
我盯着那个红点,红点好像也在盯着我。
“端口呢。”我问,“那个口,谁开过?”
赵恒把眼镜又扶了一下,这回没摘。
“端口从来没开过。”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人听着,“这机子进工作室那天,封条就是我撕的。撕开之后,口子上就只插了那根内部网线,另一个口一直是空的,空的。”
空的。
“你确定?”
“我每个月清一次灰。”他说,“空的口我吹过灰,里头的针脚还是新的。”
我伸手把那张硬纸板从桌沿扶正,把那个红点又看了一遍,确认它确实是孤的。前头没有,后头也不挨着,就那么一点。
三月十七。凌晨四点。
那天我人在外地。
我爸那天去接方远——不对,方远那天在市里,自己打的车回来。老黄那天回了乡下,赵恒拉了闸走了。工作室一个人都没有。
“那这三个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还有谁在喂它?”
赵恒没答。他把硬纸板从桌上卸下来,一张一张揭开透明胶带,叠好,塞回腋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把这个给你看,不是要你信我。是想让你自己看看,那本你记的账,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抽屉里那本“维修记录”,他从来没问过,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记账?”
“你每次开D盘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他说完,拉门走了。
门合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下,把柜台上的纸吹翻了一角。
我一个人站了会儿,下楼。
楼梯是铁皮的,踩一脚响一声,走到最底下那级,脚底板都麻了。楼下是我爸隔出来的杂物间,堆着客户退回来的旧货,最里头那个角落,黑着,服务器的指示灯就搁在那儿,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没什么规律。
风扇声在转,听着挺匀。
我走过去蹲下。铁皮机箱上的灰没擦,我伸手抹了一把,指尖上黑的。
“程则。”
风扇声没变。
“赵恒查出来一件事。”我说,“三月十七号凌晨,有人喂了你一档。那天全屋断电。”
指示灯亮着,没动。
“你吃了没有?”我盯着那点光,“你吃了,你就说话。”
我等着。
风扇声忽然低了一下,低得我心口跟着一沉,然后那声音里头挤出一句沙哑的、像被人掐着喉咙的动静——不是从喇叭里放出来的,是直接从机箱里出来的。
**“那不是他吃的。”**
我手往机箱上一按,想撑住自己。
铁皮烫得我一下缩回手,指头肚像被烟头燎了一下,白白一道印。
“谁吃的?”我盯着那台机器,声音都劈了,“程则,谁吃的?”
指示灯又亮了一下,暗了。
风扇声回到原来的匀,匀得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蹲在那儿,后背上的汗一点一点凉下去。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出门前发到自己手机上的那份表,拉到最底下,新建一行。
日期敲进去。
“投喂者”那一栏,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打字。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头。
我想敲“程则”。是他的机器,是他的饭,除了他还有谁。
可程则刚才说,“那不是他吃的”。
光标闪了七八下。
我最后什么都没写,敲了个问号进去。
问号点下去的那一下,手腕里的那根线,又抽了一记。